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杞桑觉着胳膊似乎被风给吹松了，箍在他腰间的臂环松了开来。不说话，便是不欢喜。其实，那夜，他跳下水舍了她而救苟曼青，便已然是回答了她。她大言不惭地发誓再登青丘那刻，就已经决定拜师修仙。如此赤裸裸地逼问，不过是不死心罢了。
哎——罢了。
她端坐了开，若无其事地笑道，“你几时骗到我的马儿的？”她兀自笑得愈发畅快：“既然马儿欢喜你，便送与你吧。”
她不晓得她为何不假思索地送他风驰。也许，她只是觉得宫水星送的东西绝对留不得了。她不是不信前世，她只是觉得前世于她，又有何关系？她断不会因为前世渊源，便误了此生。此生，她只为自己而活。
又也许她只是想在临走之前，送他点什么。即便只是一厢情愿，她也想让他记住她。
多痴傻啊。
苻坚没回头，语气疏离道：“我素来最讨厌借花献佛这套。旁人送你之物，转送给我是何道理？”
杞桑噎住。今日，她无论如何再无力与他抬杠。她不过轻叹一气，便不再言语。
晌午至黄昏，一路疾驰，入夜时分终抵长安。东海王府门前，簇着一队精兵，将王府大门团团围住。他们瞧打扮并非王府侍卫，倒像是御林军。
苻坚勒停了风驰。
不及御林军统领上前招呼，便见王府门房窜出一道身影。苻柳大步流星，抢在统领之前，率先奔至风驰跟前，一把拽下杞桑，亲昵地斥道：“你跑哪儿去了？王上四处在拿你问话，你倒好，人影都不见。”
杞桑有些懵头懵脑：“拿我？”
苻柳叹：“你放心，有我这个人证，南山王之死万不能栽在你头上！”他抬眸瞥一眼苻坚，冷道：“东海王，那日你也在场，我们走时，南山王还是能走能动的，怎么而今死了，这脏水就泼到杞桑头上了？”
“南山王死了？”杞桑惊问，不禁就扭头看苻坚。
此时，他已跳下马来，却是看都不看她，径直走到御林军统领身前道：“今日晚了，王上想来早已歇息，不如等明日再拿人上朝。”
那统领偷瞄一眼杞桑，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微微退了退：“那就劳请天师明日一早随我走一趟。”
拿人？上朝？杞桑如坠云雾。她瞅着苻坚的侧影，半晌，才虚虚地问道：“你——去青丘——”她咽下了后半句，颓然地敛了眸。原来，他日行千里飞奔青丘，不过是为了拿她上朝而已。
“你放心，不过是问话而已。”苻柳宽慰，“王上既然尊你为天师，断不会因为区区秦燕邦交，而置你不顾。”
杞桑淡淡瞥他一眼，却是对着统领道：“既然来了，何必等明日？带我去见苻生。”
天师权倾朝野，竟敢直呼王上名讳。统领埋了埋头，有些为难地瞥向苻坚。
苻坚道：“既然天师吩咐，你照办就是。”
杞桑临行前又淡淡看了眼苻坚，才昂首阔步地随着御林军浩浩荡荡开往未央宫。入秦半年，她早已摸清了暴君的脾性。其实他与青丘山上的狼豹无甚区别，驯服了便也妥贴了。她早不担心这番兴师问罪会要了她的小命。可她却到底没认清苻生翻脸不认人的心性，也高估了她的能耐。
刚至未央宫，便有太监传旨，“革去杞桑天师之职，收押天牢，听候发落。”
这大秦国的天牢较之雍州更加森严。杞桑坐在石床上，呆望着巴掌大的铁窗。
她前脚入狱，苻柳后脚便前来探监。苻柳说，南山王慕容宇恐怕是被母夜叉文平县主给活活打死的。县主刁蛮，容不得夫婿寻花问柳，一气之下下手着实重了。仵作验尸，那可怜的南山王被活活打折了三根肋骨，五脏六腑怕是无一幸免。
燕国质子之死，危及两国邦交。董贵妃为了保护胞姐，自然要揪个替罪羔羊。杞桑不走运，好巧不巧赶在县主下狠手前埋了慕容宇几棍子。秦王为了爱妃，顺水推舟就拿了自己的“医者父母”。
杞桑听完这些异常平静。她不过说了句，“我知道了”，便打发走了苻柳。
天明，冷面颜子峰竟领着小石头来探监。哪怕小石头哭丧着脸一个劲唤娘亲，说他怕怕，她还是平静如水模样。
如今，除了这块小石头，她已经一无所有。青丘决裂，灌灌、启明选了青丘弃了她，而他——
她捂额，极力逼回脑海里翻腾奔涌的阵阵寒意。她那么欢喜的人，不单待她无心，还助纣为虐地奔走千里擒她归案。
呵——何其可悲！
“颜子峰，我出狱前，麻烦你照看小石头。”杞桑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笑意，“我自会奉上一份谢礼，必是你想要的。”
冷面峰皱眉，愈发冷了脸：“你如何晓得我想要什么？”
“我自然晓得。”杞桑挑眉冲他笑。说罢，她俯身，伸手穿过铁栏，捏了捏小石头的小脸蛋：“小石头，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少说也三五百岁了，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姥姥我何许人也？”她环顾四下，好生不屑道：“区区天牢困得住姥姥我？清者自清，我不过懒得与这世上无谓的痴人计较罢了。”
小石头噘嘴，似信非信地看着她：“要不——我找山神爹爹。”
杞桑板脸，松手撒开他的脸颊肉：“往后不许再提宫水星！”
“为什么？”小石头不解。
杞桑站起身，嗔道：“小孩子家家，哪来十万个为什么。”她又吩咐：“好生听峰叔叔的话。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趁我这段日子不在，好生享受了。等我出去，你就得随我上会稽山，听说山上的智灵仙道是不吃肉的，要十年八年不见荤腥，你可别哭鼻子。”
“你上会稽山做什么？”颜子峰问。
杞桑笑得乖张：“修仙啊，到了长生不老的境界，自然得更上一层楼。”她转又正色：“必是苻生吩咐你来的吧？否则你这冷口冷面的性子，怎么可能好心来看我？你回头跟苻生说，别拿他这点小心思来埋菜我。他要是个男人，就拿出男人的样子来宠他的爱妃，牺牲我这个女人算哪门子男人？”
苻生当真是男人，真他妈纯爷们！杞桑想骂，却骂不出口。她当真是死定了！
秦王派往燕国的报丧使臣飞鸽传书回禀，燕王要求严惩元凶。秦王当真纯爷们，三言两语就打消了燕王的念头。真他妈杀人不见血！杞桑当真气得直哆嗦，她出生入死为他磨义眼，他倒好，忘恩负义！
斗法定生死？她杞桑有何法术？凭什么与燕国第一巫师擂台竞技，决斗定生死？
横竖是死，斗法而死，还不如给她一刀，留下她天师姥姥的盖世英名！灌灌、启明鬼影子都不见，杞桑在秦王与燕王轮番的飞鸽传书讨价还价中，熬过了天牢七日。
而等待她的该不会是她的忌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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