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入冬，天牢七日，狱卒虽不敢怠慢，可杞桑的身子骨当真受不起如此折腾。出狱之日，她虽强打精神，端做睥睨天下模样，可苍白的小脸还是泄漏了她的羸弱。
天牢门前，太监传旨，秦王召见。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杞桑再不情愿奉旨，也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子挪到了宣室殿。
偏殿，人齐全了。苻生端坐主座，苻坚、苻柳分坐两侧。连平日守在云龙门的颜子峰竟然也在。
杞桑暗叹一气，竭力克制目光不要往那人身上睃。这七日，说不煎熬，全然是假的。这世上爱而不得之人多矣！可如她这般悲情的，她想恐怕少之又少。换做旁的男子，待欢喜自己的女子无论如何都会心怀不忍。他可好，拿她归案不说，整整七日，竟不曾探监看过她一眼。
哎——罢了。
她微微躬身，清清冷冷道：“见过王上。”
苻生挑眉瞥她一眼，冷道：“赐坐。”
近侍很不识趣地把案几置在了东海王旁边。
杞桑却瞧也不瞧那人，瞥一眼满案的佳肴，轻快地哼道：“王上这是为姥姥我设断头宴？”
苻生冷笑道：“你好歹曾为秦国天师，此战只许胜不许败。便是断头，也得赢了斗法再断。”
杞桑仰头哈哈一笑，苍白小脸绽得活似一朵雪莲：“好说，好说，多谢王上赐宴。不过姥姥我乏了。”她草草拱手，道：“这断头宴，王上姑且先欠着，待姥姥我打败燕国第一巫，再赐宴不迟。”
她如是说，便转身离殿。天牢七日，她足足断药五日，这身子骨全凭她一口气咬牙撑着，再不下殿，再不回住处，她恐怕得散架在这未央宫。
身后不见人出声阻止，杞桑愈发加急了步子。跨出殿门，她箭步如飞，看着无比雄赳赳气昂昂，可只有她自己知晓，晌午烈日早耀得她头昏眼花，脚底虚浮。
完了，她恐怕是撑不出未央宫了。她攥紧双拳，紧绷着身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下着飘飘荡荡的玉阶。玉阶像浮在水面的浮萍，飘忽不定，她一脚下去，只觉整个身子一栽。
糟啦！
可就在她将要栽倒之时，臂弯上忽的袭来一股力道，直把她托稳了。她眨巴眨巴眼，极力平复视线，抬眸时，却见是那人，她下意识胳膊一甩，顷刻，却又要栽倒。
“别逞能。”苻坚再度稳住她，低声道，“若不想未战先输，便好生打起精神来。”
是啊，大战在即，她决不能倒。这一倒，无疑叫燕国巫师不费吹灰之力便探清了她的虚实。不能倒！她虽极不情愿与他纠缠，却不得不反手缠住他的胳膊，挺直脊梁，借着他的力稳步下玉阶。
远远瞧着，这两人相依相缠，真是无比亲昵。
苻生斜睨一眼，眸光闪过一道寒光。
苻柳先是沉了脸，顷刻，却一脸焦急状地追了过去。他一把拽住杞桑的胳膊，很不客气地对苻坚道：“不劳东海王送杞桑回府。”他低头，深情款款：“我送你。”
杞桑此时头昏眼花，哪里有闲情逸致参合这争风吃醋的小把戏。她顶着苍白的面容，淡然一笑：“多谢柳王，不过，姥姥我有事与东海王商议。改日再设宴答谢柳王。”她说罢，已有几分目不能视，也搞不清苻坚是如何打发走苻柳的，也全然看不清眼前脚下，只是僵直地木然地由着他搀着自己出了云龙门。
身子塞进车厢那刻，她颓然地垂了睑，大口大口绝望地吐纳着微弱气息。腕子虚虚一紧，她吃力地抬起眼睑，微微一条隙缝中，她瞧见他在替她把脉。
呆子！明知我没心脉，把什么脉？装什么好人！
她想开口嗔他，取笑的话却全然卡在嗓子眼，悄无声息。嘴唇似被软乎乎的小钳子撬了开，她再抬眼睑，只见他往自己嘴里塞了颗药丸。苦得直涩口，她无力地咽了下去。
“巫无骨，年近古稀却鹤发童颜，因辅佐慕容俊登基有功被封作燕国国师。他号称是巫彭第三十七代嫡传子孙，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杞桑服了丹药，气息稍稍平和。她倚靠着软垫，眯缝着眼定定地看着他，他拧着剑眉，那张俊脸破天荒地凝着愁思，若非她深知他待她寡情无意，她恐怕又该自作多情，以为他是忧心她的安危。
她垂眸，纤细玉手无力地挥了挥。她疏离道：“东海王有心。巫无骨来由，姥姥我当了两百年巫女，如何不知？雕虫小技，不过尔尔。”
她大言不惭惯了，哪怕挑战自己的是“灵山十巫”本尊，她都不会嘴上求饶。更何况巫无骨不过是十巫之首巫彭的后人！她冷哼，胜券在握模样，正应了那句越恐慌越得瑟。
苻坚静静地看着她。平淡无波的眸子，浅浅似流淌着什么，他道：“你生而心疾，心脉全无，本不该是这尘世之人。仗龙胆挣阳寿，乃逆天之举。”
杞桑咬唇，唇角微颤。她嘴硬想反驳，却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捂住了说辞。
“莫忘了你答应过我，再不做买卖，再不做巫女。”他的眸子闪亮闪亮，语气如流水潺潺，“斗法结束，莫留在长安了。你该上会稽山，智灵仙道或许能帮你。”
杞桑睁大眸子，怔怔地看着他。他可是她肚里的虫子？怎么就知晓她要上会稽山的？颜子峰告密？这两人势如水火，不可能啊。
她兀自惊诧之时，却又听他道，“斗法三场定胜负，第一场斗药，第二场上刀山，第三场下火海。”
杞桑只觉毛骨悚然，浑身一个激灵。巫无骨当真是要她的命啊，斗药，她尚有三分胜算，上刀山下火海，她一介凡胎，如何能顶得住！
苻坚缓缓松开手来，眉心微蹙：“你放心，你为秦国出战，上至王亲，下至平民，自是无条件地帮你。”
杞桑本就浑身乏力，此时只觉得心悬着半空，不上不下，忐忑难安。她闻言，不禁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她原是想问，“那你可会帮我？”
可她到底问不出口，她再自诩脸皮厚过城墙，却也晓得眼前的男子对她无意。他如此和颜悦色，不过是念及他的臣民白白被人夺了阳寿，趁机劝她“改邪归正”罢了。她敛眸，故作轻松地笑道：“笑话，姥姥我身经百战，哪里用人相帮？王爷好意心领了。”她扣了扣车厢，冲着外头车夫道：“送我去青丘洞府。姥姥我要闭关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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