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桑步入青丘洞府，头等大事不是服药，却是命人即刻卸下府门前的“青丘”大牌匾，改名为“一芷素芯居”，又命人十万火急地把石头儿子接到身边，最后散了这些时日在秦国朝堂上赚来的俸禄银子，遣散了众仆人。不消一个时辰，偌大的洞府变得孤清无比。
小石头眨巴着圆咕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嘟囔：“娘亲，你把烧饭的大婶都遣散了，我们……我们怎么吃饭？还有戚爷爷没人养，赶他走，他没工钱会饿肚子的。”
杞桑一边嚼巴草药，一边捣鼓瓷罐子碾着药粉，全然没听见一般。
“娘亲！”小石头拽住她的胳膊。
杞桑似回过神，一声长叹：“我如今不是天师，没有俸禄，养不起这一大家子。还有……”她又叹，松开了药罐子：“七日之后，便是斗法大会。万一……”她吞吐，“我是说万一，我输了，苻生一怒之下，说不定要满门抄斩的。他们跟着我，恐怕性命都要丢了。”
小石头骨碌着圆溜溜的眼珠子，似懂非懂。
杞桑扣住他的小肩膀，又叹：“小石头，七日后，我若是不能活命，你就赶紧逃，投奔宫水星去，好歹你也叫了他几天爹爹，他不会不理你的。”
“不能活命是会死吗？”小家伙着急了，泪光闪闪，“娘亲，斗不赢会死吗？斗不赢，我们一起逃。”他拽着杞桑的胳膊就直往房门外黑漆漆的夜幕里扯，“我们一起去找山神爹爹。”
“小石头！”杞桑正色，甩开他的手，说得豪情万丈，“你娘亲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此仗天下尽知！若是我临阵跑了，可还有脸面苟活于世？”
小家伙哪里懂这些，一味哭丧着脸，惨兮兮地看着娘亲。
杞桑抚着他的小脸蛋，算是安慰。她暗叹，她最是贪生怕死，若是换从前，她早脱逃八百年了。这回，她垂眸，她非斗不可！她已与青丘决裂，已是毫无退路，若想拜入会稽山门下，她怎能臭名昭著！她若逃了，莫说会稽山，任凭哪处修仙误道之地都不可能收她。她没本事，如何能让母亲入土为安？
“放心，娘亲有办法！”她眸光一亮，故作振奋地扬扬纤纤玉手，“你瞧着，涂上这层药粉，你娘我就水火不侵啦！”
小家伙目不转睛地盯着，只见娘亲把那一层药粉和着清水涂在手上，吹两口气，便直直伸到烛火上烤。他拽都拽不及：“娘亲！”
不待小家伙来拽，杞桑已是烫得手一缩，整个人都弹开一丈。她吹着手背，呼呼哈气：“没事，再添一味药，或许就成了。”
“娘亲。”小家伙哭了，“我是石头，不怕火也不怕刀，我替娘亲上刀山下火海。”
“傻石头。”杞桑鼻眼酸酸，这辈子头一个对自己海誓山盟的居然是捡回来的石头小儿子，她感动得眼眶泛红，搂过小家伙，故意说笑道，“小石头烤黑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就找不到小媳妇，生不出小小石头。那我岂不是罪过？”
小家伙直被逗得脸蛋子红红，总算是小孩儿好欺，逗逗便就糊弄过去了。
哎——这世道当真是现实。自打天师头衔被黜，一芷素芯居门可罗雀，便连口口声声情深款款的苻柳也遁了。
杞桑屈肘托着腮，痴痴地盯着铺满整面墙的百子柜，又是一声长叹。“灵山十巫”当真不是吃素的。想那灵山隐匿于丰沮玉门山间，那儿可是日月所入之地，想来都是何等神秘圣灵。十大巫师上可通天、下可入地，招风唤雨、占卜祈祷，治病用毒样样精通，几乎是无所不能。巫彭又是十巫之首，他的后人不容小觑呐。
她垂头丧气地趴在桌案上，整整六日，她绞尽脑汁也配不出一道药方可以叫她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只剩一日了，她还能指望日出西方不成？
我命休矣！她耷下脑袋便瞅见苻芸前日送来的包袱。她揪过包袱，捏起包袱上系着的护身符，瞅了瞅，道：“就你还算个朋友。”解开包袱，她惊地坐直了身，抖开包袱里的白袍子，对着日头照了照，撒腿便往东海王府跑。
王府长廊，苻芸神色恹恹，不甚理睬杞桑。
杞桑捧着白袍子凑到她眼前，惊问：“你送给我的？这火浣衫哪来的？”
苻芸撅嘴不耐道：“我怎么晓得？护身符是我送的，这衣衫可不是我送的。送你护身符，可不代表我原谅了你，我不过是看有的人死到临头有些于心不忍罢了。”
“你这小妮子！”杞桑娇嗔，顺势就挨着苻芸坐在了廊椅上。
苻芸往外缩了缩。
“喂——”杞桑挎住她的肩膀，道，“你的醋劲也忒大了。莫说冷面峰对我无意，便是有意，我何罪之有啊？”见她神色愈发不快，她笑道：“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火浣衫这么千金难求世间罕见的宝贝都送给我防身了，姥姥我一定不亏待姐们。”她把“姐们”两字咬得极重，这辈子她也就认了灌灌那只“白眼——鸟”做姐们呢。
苻芸嗔道：“谁豆腐心？要豆腐心也是我哥。这破衫子是他的宝贝，八岁上会稽山学艺，五六年也就得了一块破玉佩、一件破衫子，全被你给骗走了！”她说罢，脸色一白，紧紧咬唇，赶忙起身便要走。
“啊——”杞桑一把拽住她，岂止是惊愕，“你——哥？怎么——会？”
“我晓得峰哥哥每日都会去天牢探你。”苻芸委屈地绞着帕子，又更委屈道，“我哥虽没去看你，可没少挂牵你。要不是他，你不在那日，小傒早被王上抓进天牢做人质了。要不是他，你以为你杀了燕国质子，不用伏法押解去燕国？”
杞桑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苻芸又道：“这破衫子是他吩咐我送你的。”
“他——人呢？”杞桑问，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是飘乎乎的不真切。
“我不晓得他去哪儿了，可总跟你脱不了干系。你出狱那日，他便走了，骑着你的马走的，莫不是为你寻救命的法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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