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无骨半眯着眼,直望东天。此刻,看台上的权贵已齐齐起身。苻坚望了东天,眉心有几许急切的期盼,眼眸里却凝着淡淡的焦愁。智灵仙道捋着白胡须,面露讶色:“竟是他吗?”
苻生、苻柳、慕容垂齐齐回望仙道。
就这一霎,看客里有人结结巴巴,“龙——龙——龙——”
杞桑闻声仰头,只见东边天雷滚滚,祥云翻腾,一条硕大的金龙腾飞而至。它鳞身脊棘,遍体散着金光,一对翅翼橙黄橙黄,耀眼刺目。
智灵仙道呢喃:“五爪应龙?”
看客闻声齐齐匍匐跪倒。
应龙乃上古神兽。当年,黄帝讨伐蚩尤,应龙一族力克蚩尤部落呼风唤雨的水妖,立下汗马功劳。由于力战十天十夜,应龙体力不支,无力飞回天庭,便悄然蛰居在南方山泽之中。直到大禹治水才又重出江湖,以龙尾画地雕成江河引水东流。自此,应龙成了几千年来皇族的守护者,成了华夏图腾。
“嗷呜——”一声龙啸,校场外顷刻大雨倾盆。
应龙盘旋在校场上空,凛凛俯瞰臣服的民众,又瞟一眼看台上瞠目的王族。苻生等人自诩乃天之骄子,自然不会向应龙下跪,却也看得目瞪口呆。
应龙一个腾跃,似是懒于计较这些世俗之人,却是直直逼近竞技台。
“阿姒!”这声轻唤翻滚在天雷里,沉沉的,拍得杞桑一个激灵站起了身。宫水星?她难以置信地仰望金龙。
他们对视着,对视着。
忽然,龙尾一卷,捞起台上那朵水莲,呼呼便直冲九天。
“啊!”看客里有人止不住尖叫。
苻坚闻声已腾开几步,欲要跳下看台,却被智灵仙道一把拽住。
仙道摇头:“她不会有事的。”
杞桑只听觉耳畔寒风呼啸,整个人被缠在金鳞里。耀眼金光直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唤:“水星?”声音浮在风上,被吹散了一般。
她一直在往上冲,四周弥漫着蒲公英花种。她伸手捞过一枚蒲公英花,花落手心顷刻便化了。
是云!
她惊住,直仰头望向龙首。此刻,龙也在俯视她。
“阿姒。”
“真是你!”她话刚出口,只觉身子一空,呼哧坠落,吓得她一声尖叫都卡在嗓子眼。却是落在一朵祥云上,她抬头,便见宫水星已化作平日模样。
“你——”她开口却又咽回了话。她爬起身,别过脑袋不看他,嘀咕:“今日谢了。不过,赶紧放我下去吧。”
宫水星哼笑:“这一世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杞桑扭头,咬唇嗔道:“我都说过了,我不是阿姒,哪怕她真是我的前世,我也不是她。我只是我自己!今生我该干嘛要干嘛,我自己说了算!”
宫水星敛笑,目光迷离似在追忆:“你的性子倒跟第一世的阿姒更像一些。”
什么第一世!杞桑真有些气急了。她指着脚下的云,催道:“放我下去!”
宫水星沉了脸:“我从未说过你是阿姒。你的魂是她的,人却不是她。我分得清楚!”
轮到杞桑怔住。
宫水星逼近一步,低眸,瞥见她的眉心红,眉宇浮过一缕戾气。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拂袖便擦她的额,冷冰冰斥道:“我不允许你留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给阿姒!”
杞桑挣扎却哪里挣得脱:“放手!”
擦净眉心红,宫水星才松开她。他低瞥雪白袖口沾染的血迹,眸子似腾起一团烈焰。眸光一定,一道红光便射向袖口,嗖地腾起细焰,顷刻便将那几点血渍吞噬无踪。他一挥袖,细焰熄灭,再挥袖,袖口便恢复如初了。
杞桑惊得退了一步,攥紧了拳头,浑身戒备。她顷刻记起什么,抬手便捂住额,不忿地咬唇:“你做什么?你凭什么!”
宫水星恢复淡然神色:“从今日起,你将成为天下王侯竞相争夺的女子,真正的红颜祸水。这就是天命。哪怕我多不情愿都好,你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摇头:“杞桑,你和江山只是世俗男人竞相追逐的野心。没人会倾其所有的爱你。这是命。何苦贪恋红尘呢?”
“你胡说什么?”杞桑气急。
宫水星却自顾自话:“阿姒,你的天命就是要找回砭石,结束乱世,破解血咒。这是你求我的,也是我唯一答应你的。”
杞桑怔然。就在她不满要开口反驳时,只见宫水星衣袖一挥,斩断祥云,她便随着脚下的半朵祥云飘飘坠了下去。
直到智灵仙道宣布她获胜,直到巫无骨匍匐跪倒在她脚边,磕头告罪,“无骨有眼无珠,冒犯姥姥,罪该万死”又高呼,“此乃龙女!龙女!得龙女者,得天下!”她才恍然,宫水星所言所指。
得龙女者,得天下?
哪怕她斥责巫无骨信口雌黄,哪怕她再巧舌如簧,都难挡悠悠众口。民众黑压压地跪倒叩拜。看台上,苻生、苻柳、慕容垂看向她的目光变得诡异,她不寒而栗。她惊恐地看向他,幸在,他的眼神依旧坦荡。
巫无骨谄媚地躬身屈居她身后,唇畔却露出一丝狡诈笑意。
她回眸,狠狠瞪了他一眼。阴险!
不愧是主仆默契,慕容垂对苻生欠身浅笑,目光却不怀好意地睃向苻坚,“王上,恭喜秦王室娶得龙女。”
糟了!杞桑气得攥紧双拳。得龙女者,得天下!不是正指苻坚怀有不臣之心吗?阴险!她急切地扬声道:“垂王,你们燕国也忒小气了,愿赌服输,市井小民都懂,你们输了还叽叽歪歪,混淆视听!”
她扭头白一眼巫无骨:“臣子信口雌黄——”又抬眸冷一眼慕容垂,她道,“主子助纣为虐,说到底,摆姥姥我上祭台,不过想赖了这十座城池罢了。姥姥我活了两百岁,头一回晓得自己是龙女。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巫无骨却煽风点火地申辩:“在下的先祖巫姑的确曾效命姒家,可巫家的主子却不是姒家,而是应龙族的祖龙。巫家家训,世代效忠应龙。”他对杞桑弓腰深鞠一礼,端作小心翼翼状:“姥姥能驱使应龙,乃骑龙神女,不是龙女又是什么?无骨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杞桑气得心口闷堵,却无言以对。她冷哼道:“既然应龙是你主子,我是龙女,我是你主子,那我叫你去死你去吗?”
“主要仆死,仆不得不死!”巫无骨竟跪了下来。
杞桑只觉拳头打在了棉絮上,这绵里还藏了针。她生平头一次被人气得七窍生烟却无力发作。
看客闻声又是一片哗然。
苻生挑眉,周身散着戾气,冷冷剜了苻坚一眼。苻坚倒是一副平日淡然神色,不过微微敛眸罢了。
杞桑只是想破釜沉舟,逼美男坦陈心仪而已,却全然舍不得置他于死地。她乖张地笑道:“王上,巫师这行出骗子,若说谎就被天打雷劈,那巫无骨早被劈得尸骨无存。”她素来能言善辩,可而今这话倒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苻生哈哈大笑,指着慕容垂道:“垂王好计策。孤等着燕国拿十城虎符贺东海王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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