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人马不及抵达王府,太后娘娘的懿旨便到了,来年开春三月初三,赐东海王与苟将军府千金曼青大婚。
传懿旨的公公还未离府,传圣旨的太监上门扑了空。圣旨有云,封杞桑为龙祥郡主,赐居未央宫曲台殿。
而此刻,杞桑尚蒙着鼓里,正守在一芷素心居为出生入死的姐妹疗伤呢。
“好些了吗?”杞桑抚着灌灌的额,一脸关切。
灌灌嘴一撅,头一撇,甩开她,指着心口,叫苦连连:“可怜我百八十年的灵力一朝就被你糟蹋了!”她拍着自己的脸蛋,哭丧着道:“起早贪黑就为了修一张好皮囊,我容易嘛我?糟蹋掉这百八十年,你瞧瞧我的眼皮子,都单了,都单了!”
杞桑鼓腮,苦笑着卖乖道:“没单!还双着呢,美得很!美得很!”
灌灌一脸不屑地瞥她,哼道:“认识你,我算倒八辈子霉了。”
启明侧卧在房梁上,俯视着卧榻,冷嘲道:“阿辰,别理她,她是得了便宜卖乖。近朱者赤,妖怪都是照着人长的。要不是跟了你十四年,她那张陈皮脸可入得眼?”
“你!”灌灌气急,蹭地从榻上弹跳起,捞起一只布鞋就朝房梁上扔。
“咯咯——”杞桑捧腹,指着这一树一鸟,道,“你们这对冤家。”
“谁跟他是冤家!”灌灌冷哼,一把拽过杞桑,逼近她,恨恨道,“别说我没提醒你,这棵臭树精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明明跟那条恶龙是一伙的!砭石砭石,你瞧他跟你念叨多少句砭石就晓得他没安好心了。”
杞桑苦笑不得,只得配合着摇头又点头。
启明不以为然地操着手:“天命不可逆。找砭石有何不妥?那臭道士摆明了不收她了,她心口那个窟窿谁给补?补不了心,她上哪里修道?修不了道,成不了仙,她凭什么取蕴银的肉身?且不说取肉身,就凭她做买卖挣来的三十八年阳寿保得了她几时?”
灌灌被连珠炮似的问话噎住。
杞桑却乐天地呵呵:“都能活到五十二了,赚到了。”
两个妖精恨铁不成钢地齐齐看向她。
杞桑最受不了这般沉重的氛围。她嬉笑着,道一句“你们好些歇着,我明日再来”便逃之夭夭。刚下校场,她便迫不及待地跑去看台拜师。哪知智灵仙道都未瞥她半眼,只冷冷道,“贫道何德何能收天下第一巫为徒?你且走吧。”
她虔诚地叩他,掏心窝子地摆明诚意,哪晓得把老道逼急了,仙道也失了风度,只冷哼道,“姜子牙可会收妲己?道不同不相与谋。”
杞桑忪怔当场,直待仙道飘飘离去才恍然,这老儿竟把她比作祸国妖孽了!不知为何脑海竟浮起宫水星的话,“褒藏祸心,万劫不复,世世生女,代代为祸。这是你的命,我再不情愿都好,你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走到了这一步?她不寒而栗。一路窝在马车里,她都在翻来覆去地回想这句话,她该去哪儿?她能去哪儿?智灵仙道可能是天底下唯一有能耐给她补心的人。
她捂着心口摁了摁,只有补好了心,她才可能有所作为,否则,她就只是活着而已。没有心脉,她就是颗石头,一颗依附龙胆而生、生命看得到尽头的石头。
“娘亲,娘亲!”
杞桑还没下马车,迎面就扑上来一个小人儿。小石头兴冲冲地扬着手里金灿灿的圣旨:“娘亲,你是郡主了,还有宫殿,再不怕养不起戚爷爷了。”
杞桑两度被妖灵附体,加上方才思虑过重,本就有些浑噩。好久,她才看清圣旨,看清那刻,脑袋更是一阵眩晕,只差点没栽倒。这个苻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召她进宫做什么?难不成要得了她这龙女,既而得天下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直叫她毛骨悚然。
她挑眉毫不客气地瞥一眼圣旨,冲着小石头身后随行的传旨太监冷冷一挥手:“替我传个话,杞桑姥姥自青丘割袍断义那刻,就已金盆洗手,再不是什么巫女。无功不受禄,郡主虚名我万万担不起。未央宫嘛——”她淡淡一笑:“我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深宫女子的生活简直是要我的命。请王上体恤一二。”
传旨太监大概是头一回见识到有人公然抗旨,竟呆愣现场。他不过一瞬失神,那巫女早已牵着小不点入了府,还急吼吼地命人关了府门。
“娘亲。”小石头被杞桑拖着一路小奔,早上气不接下气了。
杞桑这才缓过神。她俯身,冲他笑笑:“乖,回院子等我,我有要事,去去就回。”
“娘——”小家伙撅着嘴,眼巴巴看着娘亲一溜烟地窜去王府书房,只得咽回了话。
方和守在书房门外,还刻意避开了几丈远。
杞桑急匆匆地行至他身侧,草草道一句,“麻烦通传”,却并不等他通传,径直便要去敲门。
哪知方和一个箭步堵了上来:“郡主,王爷有令,不会客,您请回吧。”
杞桑挑眉看他,眨巴眨巴眼,扬了扬袖口:“我不是来会客,是来送药的。”
方和几乎是白了她一眼,门神一样死拦着:“郡主,王爷有令,恕奴才得罪了。”
杞桑一撅嘴,伸手便要拂开他,哪知屋里飘出的柔声细语直点了她的麻穴。
“还疼吗?”是苟曼青的声音,柔得似灌了蜜又似掺了苦茶,满满都是心疼,“你可知我在台下都吓死了。”她啜泣,“你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为了一个巫女值得吗?”
手悬在半空,杞桑惊得睁圆了眸子,更是禁不住深吸了一气。她也不晓得为何这样忐忑。
方和偷瞄她一眼,压着嗓子火上浇油:“太后娘娘传了懿旨,赐婚表小姐为东海王妃,明年开春就完婚。”
杞桑像尊玉雕,一动不动,惟是眸子颤了颤,隐隐似不信。
“瑜瑾玉当真是婚盟信物吗?文玉。”不消看,屋里,苟曼青肯定在梨花带雨。
杞桑死死盯住房门,手还是悬空着。她甚至无意识地偏了偏脑袋,想要更贴近房门一些,想要把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尽收耳畔。
“别哭。我不是为了她。我救的不是她,是秦国的十三城。”他在柔声安慰她。
杞桑好似听见心口碎裂的声音,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连眼皮子都耷了下来。不知为何,这刻,她好像生了透视眼,分明看到他伸手搭着她的肩,那双透亮的眸子正柔情款款地凝着她,连嘴角都漾起怜惜的细弧。
“真的?那——那瑜瑾玉呢?”哭腔里隐着按捺的狂喜。
他愈发柔声了,似在叹她为何如此胡思乱想,“只是玉而已。”
只是玉而已……
杞桑已退了一步。她深吸一气,迎着方和的逼视,她不得不端做若无其事,甚至还笑了笑。她从袖口掏出小药瓶,塞给他,睃一眼房门,她转身便走。
刚迈出一步,她便又听见她还在不依不饶,“可她不这么想啊。她当着上万人提婚盟,就是逼婚的意思,万一——”
他止住了她的话,语气那般笃定,“没有万一。那不过是敷衍慕容垂的说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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