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鸦雀无声。
轮回镜在智灵仙道内力驱动下,高悬半空,正正罩在杞桑的头顶。她盘坐蒲团上,正应智灵的要求闭目凝神。
轮回镜泛着幽光,幻化作一缕缕绿芒,如同灵蛇幽幽吐着舌头。如果杞桑此刻往头顶看,非吓得魂飞魄散不可。
苻坚守住门口,凝视着那道道绿芒,神色凝重。
智灵仙道蹙了寿眉,扬指临空画了一道灵符。灵符一闪而逝,他大惊失色,道袍一挥,绿芒尽收,轮回镜嗖地飞回他的袖口。他看一眼苻坚,面露难色。
“仙道?”杞桑睁开眼,捂着心口摁了摁,无甚感觉啊。她急切又狐疑道,“补心……如此快?”
智灵微微摇头。
“什么意思?”答应得好好的,都说好给她补了心,她便立刻启程去秦国为苟曼青解毒,怎能临时变卦!杞桑急得噗通站了起来,又扭到伤处,直疼得弓腰微眯了眼。
苻坚疾步上前,一把搀住了她,轻责道:“身上有伤,就该多加小心,怎么还是莽莽撞撞。”
杞桑本要借着他的臂力站直身来,却又忽然推开了他,疏离地笑道:“东海王言重了,这点小伤不碍事。”
苻坚有些尴尬地缩回手。
杞桑也不看他,兀自走向客座,偏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仙道既已答应了杞桑,早补晚补还是要补,何必浪费时间呢。”
智灵捋捋银须不紧不慢道:“非是贫道出尔反尔,只是,即便我用意秘术给你补了心,你也还是个无心之人,终究还是修不了道。”
无心?杞桑怔住。顷刻,她蹙了柳眉:“杞桑虽然不通道术,却自认擅于岐黄,我有没有心,难道自己不知晓吗?”她舒眉,自信一笑:“若是天下还有另一个像我这样可以妙手回春的人,我倒不介意他在我心口插一刀子,用针帮我缝好心漏。”
“可惜啊……”她摇头,“巫无骨心术不正,又男女有别,我这才不得不求助于仙道的意秘术,请仙道隔着皮肉补心。仙道若无心帮我,大可直言。”
智灵似对她的冷嘲热讽免疫了,依旧不紧不慢道:“贫道说的句句属实。倘若你只是心如漏斗,那十四年前,蕴银仙姑把灵力注入你体内,为你续命时,心就早该补好了。”
杞桑又是一怔。轮回镜果然名不虚传。老底都掀开,谎言被揭穿。她心虚地瞥一眼对面落座的苻坚,脸颊微微泛起一丝赧色。既无秘密可言,她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蕴银一心取我娘亲肉身,根本无心救我,又怎会替我补心?”
智灵又是摇头:“她即便无意为你补心,可她的灵力续了你八年阳寿,九尾狐乃灵兽,那八年里,她的灵力足以叫你心口的缺漏慢慢愈合。”
苻坚边听边蹙眉,温淡无波的眸子隐隐闪过数道寒芒。看向杞桑的眼神陡然变了,深潭眸底暗涌的也不知是震惊还是怜悯。
杞桑定定地看着智灵。智灵看神色绝非妄言。她敛眸,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她咬唇,想开口问这“无心”二字究竟何解,却当真开不得口。好像她内心知晓,这一开口便是万劫不复一般。
“智灵,你到底是何意?”苻坚却抢在她前头,急切地开口了。
“齐聚三魂七魄方为人。而你——”智灵似暗叹了一声,“缺了一魂一魄。”
“你胡说!”杞桑蹭地弹了起来,双拳攥得微微轻颤,连肩膀都微微轻颤。方才她已然猜了到几分,却无论如何不敢相信罢了。
苻坚此时已是失色,亦随着站起身来:“智灵,你是不是看错了?”
“三魂乃天魂、地魂、命魂,七魄乃喜、怒、哀、惧、爱、恶、欲。而你恰恰少了地魂和爱魄!”
杞桑也不知是不是腰背伤处疼痛难耐,竟微微往后跌退一步,不自觉地跌坐在客座上,顷刻,便疼得脑门又一阵冒汗。而这刺骨的疼痛只叫她听得更加真切。她,原来不是个完整的人。她生而少了一魂一魄,所以才会心脉全无!
“若是贫道没算错,除了龙胆石为你聚魄,你身上该有一处法印为你镇魂。”智灵表情淡淡。
杞桑揪住心口。他说的应该是她心口的六瓣花。当初下山时,丹姑姑千叮万嘱,花在,人在,万万不容有失。她捂着心口,极力平复心绪。她咬唇,猛一抬头,问道:“这六瓣花……是龙鳞?那一魂一魄在他手上。对吗?”
智灵微微点头。
她垂睑,眸光落在斜入窗棂的夕晖上,唇畔绽开一缕凄美弧线,分明幽怨至极却又夹着三分嘲讽,便更加摄人心魂、惹人怜惜。
“杞——桑?”苻坚已踱至她身前,微微倾身,伸手原是要抚上她的胳膊的,却在一指之外停了下来。
杞桑抬眸。这次,又是四目相对,眸光缱绻也不知流淌的是何种情愫。
她咬唇,润了润干涸的嘴唇,忽的,深吸一气,她淡然一笑,捂住心口的手也松了下来。她撑着椅背站起身来。苻坚亦直起身来。
两人相对,近在咫尺。
她甚至清晰地数得清他玄色锦袍上的丝线纹理。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站得这么近。决决水中,他们甚至都有肌肤之亲。可是,她却似头一回听见了他的心跳,感知到了他眸底的……情愫。那情愫不是旁的,只是漫天的怜悯罢了。
怜悯?是她最不想要的东西。他的情魄全然用在了苟曼青身上。他千里迢迢涉险来到晋国,只因为苟曼青身中剧毒、命悬一线,他以死相护,这不是情是什么?他只是对她无情而已。
而她?智灵说她没有爱魄,那她又怎会心心念念对他道着欢喜呢?当真荒谬!她想问智灵,为什么没有爱魄,我还是觉得欢喜啊?可是,她问不出口,此刻,她也浑噩了,或许是她压根不懂情为何物吧。
无地魂则无根,无爱魄则无情。智灵说的不错,她是无心之人,又何来欢喜之心?
她又笑,扭头对智灵拱了拱手:“多谢仙道指点迷津。他日——”她若有所思,顿了顿,才用自己都无法置信的迷惘口吻道:“若我夺回了自己的一魂一魄,还请仙道帮我……回魂。”
说到回魂二字,她心中腾起无尽的悲凉,唇畔却是勾起一丝冷笑。她是个活死人吗?竟要回魂!宫水星,我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要这样左右我的人生,将我玩弄于股掌!她想恨,却半点没有气力。她松手已是转身离去。
智灵仙道却挥袖拦道:“回魂一事自是不在话下。不过,苟小姐命在旦夕,还请你信守诺言,即刻启程。”
杞桑闻声止步,身形有些微晃。她扭头,不经意地瞟了他一眼,眸光却定定落在苻坚身上。她又笑:“我素来守信,既答应了救她,就一定会救她。况且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救她也当是报你救命之恩。你尽管放心。”
“我——”苻坚微嚅薄唇,竟有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和急于解释的慌乱。
她又笑着打断他:“我只是有点乏了。好几天没见小石头,他一定着急了,我先去看他。况且,解毒需药引,今晚入禹陵采药正当时。明日一早再启程不迟。”她说罢转身离去。
“我送你。”苻坚几步追上前,想要搀住她,却被迎到门口的司马聃抢了先。
“桑桑,你怎么了?”司马聃见她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很是着急,冲着苻坚狠狠道,“你别怕,要是他们敢欺负你,我夷平了会稽山!”
杞桑苦笑,眸子里似有晶莹闪烁,颦笑间却又悄然而逝。她嘴硬道:“这世上只有我欺负人,还没有人欺负我的。”她回头,对苻坚婉然一笑:“文玉兄留步,不用送了。”
司马聃瞥一眼苻坚,故意对她宠溺道:“不霸道怎么配做我的婆娘?霸道得好!你这是要去哪儿?天涯海角为夫也陪着你。”
“再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杞桑边走边嗔他,语气里多少透着几分无力。若依平日,她肯定要甩开他的手,说不定还会大不敬地赏他一拳,可此刻,她当真失了气力,有这么个胳膊搀着,也好。
“不是缝起来吗?怎么变成撕烂了?谋杀亲夫,你舍得吗你?”司马聃继续口无遮拦。
“少贫嘴!我走不动,派个人背我下山看小石头。还有,晚上采药,也派个人背我。”
“喂——你这婆娘也太霸道了!我一岁登基,这辈子只有我使唤人,还头一回有人敢使唤我的。罢了,看你是我婆娘的份上,我背你又怎样?干嘛还要派人?”
“你不是有女暗卫吗?我都看到了。叫她来背我!”
“哈哈,你吃醋了?哈哈……”
苻坚僵在远处,看着这两人相搀着走出大殿,一路都在斗嘴。他的眉宇似笼了一抹阴云,双拳都不由拧紧。拳头松开之时,他已大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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