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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漆黑的夜林里,白雾亦不复存在,一切已经恢复成我来时的模样,疏九硕大的身形跌跌撞撞穿梭于茂木荆棘间匆忙离去,我只来得及瞧见他淡去的背影。

天快要大亮了。

一转眼已经是以身饲蛇的第五天,幼年蛇王褪了十二次皮,它正在惊人地飞快成长,冒着热腾腾的勃勃生机。

而谢休戈苍老的皱纹在震怒之下更显突出,此时此刻,他被我揪住衣领,猝然靠近,我愈加发觉他臭气熏天得像一块腌肉。

我堪堪屏住鼻息,最后绷不住,一把将他丢掷在地上。

谢休戈发出惨烈的大笑,是的,惨烈,这种声音听在耳里犹如无数魂灵在向他索命,而他已倏然老得泪泉干涸,再也哭不出来,只能以笑大放惊惧异色。

数百年的心血功亏一篑,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在都朝前尘犯下的罪孽深重,如今依旧罪恶滔天,仅仅将活人生吞,化成蛇灵已经是骇人听闻之极,遑论其他行径。

叫人切齿的是,他至今仍无悔改之意。

且心知肚明我不会放过他,并没有露出一丝求饶的神色。

我冷眼看他的猖獗之举,硬邦邦吐出一句:“曾经也是名川大流,何以自讨苦吃,自我摧折至今日?”

“你不用假模假式,就告诉我一句话,蛇大吞噬之人怎么保有灵识的?我用过那么多人,从未出现这般情形!蛇大从未出现过出错,从没有一个人的灵识能够凌驾在它之上!不过短短数日工夫,竟然如此巨变……简直闻所未闻!”他着实会抓住重点,若不是疏九,他不至于栽在我手上,识药偷药,在蛇王壮大之前予以压制,一切没有疏九,便行之不通。所以此刻他震怒异常。

说来惭愧,我也是靠着疏九竭力提点才能扭转乾坤,而我领悟之时,疏九已经是灵识清醒的状态,我哪里知晓他是如何克服重重艰难清醒过来且接受自己变成一条蛇的。

想想便叫人愤怒,我一拳落在他的鼻梁上。

变身为蛇九的疏九也一尾巴砸在蛇王身上。

饶是吃痛,谢休戈依旧是满眼的疯狂:“很好,我筹谋一世,终究逆不了天,只可惜死在你这都朝的小兔崽子手里!岂能叫我服气!论什么君君臣臣,说什么名士英雄,我才堪配这世间的主宰!那些足下枯骨算得什么,那些人根本不值得一提,就算在地下等着我,我也不怕!他们不过是一群蝼蚁!想要向我寻仇,你想替他们讨公道?笑话,我就是天理昭昭!我何曾怕……”

他目眦欲裂,怒火攻心,满嘴胡言乱语,似乎全凭一口气提命,此时一语未罢,朽木枯折,竟然就此瞪大着眼睛断了气。

他身上散发出的臭味慢慢变得怪异,掺杂着一丝甜腥味,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膨胀了起来,蛇王受到味道的引诱,盘旋行近,张大嘴巴一口叨住他腰际。

在蛇牙狠咬下去贯穿之前,疏九也将我叨起,而后轻放在他身上,我心领神会地埋首趴伏贴着蛇鳞,紧接着便是一阵骇人的地动山摇,动静延绵数十里,身后是谢休戈亡身爆开,蛇王被炸裂了嘴,痛苦地在地上翻卷,随即发了狂地往我这边吞云卷雾疾奔而来。

我在疏九的敏捷携行之下,须臾间远离是非之地,在一斜宽厚的树枝干上落了脚,总算逃出生天。

面对着喜怒不定的蛇王,疏九掉头和它缠斗了几个回合,两蛇在空中交绕撕咬,占着体型的优势,疏九稍占上风,狠狠撕开它半边尾鳞,蛇王吃痛坠落,此时,峡谷乱石崩塌,巨木横斩,显然,不安全的境地已经在迅速扩大,疏九不再多加纠缠,旋身返复我身边,接我继续往前走。

阵阵惊雷声动,我不由得回头望去,在这幽深晦暗的峡谷禁地,极狭处一川不起眼的窄小瀑布,此时已化作一条石道,待落石滚落完毕,目之所及直达天霄。

我豁然开朗,想必那就是出路了,谢休戈一死,幻术失了支撑,自然随之烟消云散。此意外之喜,意味着离开这个鬼地方指日可待。

疏九蛇不停疾地将我带到拘押紫玉那处冰窖,此地比我第一次踏入时还要冷上三分,叫人咋舌不已,明明尚且在秋,真难以想象谢休戈怎么创造出来这么个冰天雪地。

我在窖口被喷薄出来的寒气吹得一激灵,顾不得哆嗦,赶紧一咬牙钻入里边。

衣物单薄的紫玉此时正僵在地上打坐,他神色严峻,双目紧闭,两腮微微透出红光,脖上覆着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

这些看上去尚好,我知道任何境地下他都会保持着体面,连打结的发尾都无损他端坐的清冷之气,只有不曾松懈下来的眉头透露出他在和体内的蛊虫对抗有多难受。

我许久未曾见到他,此时顾不得多言,赶忙掏出解药送进他口中,又学着记忆中那些杂书上写着的蛊毒解法抓起他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论起来,还得多谢当年父皇母后不拘我看什么闲书,养得我如此“多才多艺”。

终于紫玉倒在我怀里,神志涣散了过去,傻眼的我一度以为自己喂错了药。

难道我这下画虎不成反类犬,反而了结了紫玉?

细想想,若只是出演一场戏诓我,谢休戈不至于赔上自己的性命。

这解药,它必须是对的解药啊!我架不住心里咯噔一下。

人一旦无所适从,就容易求神拜佛,短短一眨眼工夫,我已经从观音大士求到如来佛祖,比宫里太后都嘴碎。

正慌乱,紫玉浑身一阵蜷缩,垂在地上的手五指一张,一只青紫的小虫随着血液从伤处涌流而出,我这才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拣出,狠狠拿石头碾死那张牙舞爪的虫子。

不得不感慨,我果然还是实力与运气并存。

收拾完,手往紫玉身上一揽,忽觉他身上温热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冰凉。

其实我也冻得不行了,趁着还有些力气,连拖带抱速速将他带离了冰窖。

及到了安全的原野,我也已经折腾得上气不接下气。

疏九扬了扬那修长到尾巴的脖子,驼上我和紫玉二人。

乘龙行云,直抵九霄。

出路近在眼前,只待一个转身。

在石道上,疏九却不肯随我们而去。

对视之间,我脑袋一沉,浑身不能动弹,倏然天音传耳,竟能够听到他的声音:

属下形貌有异,近日虽渐渐能够驾驭这具蛇躯,甚至勉强用幻境发出声音,可随之而来的变化不止于此,属下时常渴求殿下之血,因此,属下生怕难以自控,种种顾虑之下,属下已无颜见于世人面前,且弟兄们迷失不见,下落不明,恐怕亦在深崖之下某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谅属下背离职守,不能相随护送,就此拜别,万望殿下与晏大人珍重,一路安行。

我渐渐眼眶酸涩,目送它跃下雾端的身影,徒留心中一片唏嘘。

待渐渐地能活动筋骨了,已经看不见疏九的半点影子。

“晏紫玉,你得快快醒转,咱们得快马加鞭去鲲山。”我擦了擦眼角,心念疏九大恩,来日必报,而这一路走得艰难,眼下的路程,绝不能再出差错。

紫玉并未有任何回应,他近日跟个药罐子似的被下了毒又下了蛊,体内流淌着的东西不知道有多五彩斑斓多姿多彩,要他即刻醒来,也是艰难,我也只是试探着唤了唤,转念便想着是要往哪边去雇一辆马车。

飞鹰划过天际撕开一道长鸣,一声沉重的喘息声在耳畔吐纳而出,伏在我肩膀的脑袋略动了动,我低头,他抬头,又见那双温和静润的眸子。

“我救了你两回,晏大人。”趁他初醒的迷糊劲未过,我兀自压下一开始被他救了一命的事实,厚无颜耻地讨功。

见他醒来,我着实欢快得有些忘形。

晏紫玉一如既往地风度翩翩,弯了唇边露出一笑,接下来便是装疯卖傻,“甚好,救臣两命那是大恩了,俗语道大恩不言谢,臣便不多说了,逢初一十五臣一定多烧香拜佛替殿下祝祷。”

呸,这个金玉其外,酸老狐狸其间的家伙,嘴皮子上从来吃不了亏。

“你可还撑得住?”我深吸一口气,扶他起来,劝自己把他养好了再斗个你死我活。

“臣没事。”他缓缓起身,突然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脸上流露出一抹严肃。

我不明所以,吞了吞口水,好奇问道:“怎么了?第一天被本殿的容颜震惊?”

“殿下去做什么了,脸上受了伤都不知道。”

嗐,这些天摸爬打滚,就没有多少太平的时刻,许是冻伤,又许是跌伤,浑身上下哪里都痛楚不已,哪里还分得清从何而来,我这张俊脸,只要不毁容就得了。

“不打紧,本殿又不靠脸,倒是腿,我走不动了。”我双手一摊,又拍拍自己的跛脚,将卖惨发挥得十分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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