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瞅了瞅,二话不说将我拉到他背上:“走,臣带殿下去找郎中。”
“你刚醒转,且顾顾自己尚且虚弱的身体罢,我不过是诓你来着,这条腿依然修长且刚劲有力,不信你放我下来,我跑个十里地与你看。”
我扑腾着意图下来,晏紫玉就算是素有习武,可这好不容易醒了过来,要被我接着压垮,我一个准跛子哪里背得动他。
“殿下莫要再动了,不然臣就把你绑起来背上。”晏紫玉偏过头,压低的警告声带着不由分说的力度,我瞬间噤声,作偃旗息鼓状。
不知过了多久,徐徐抚面而过的微风让我渐渐放松了四肢百骸。
这一刻,身下有温阔的背,耳边是鞋底擦过草木的碎屑声,抬头看,鎏金碎玉的晚霞布满天际,美得恍若隔世,许久不得安宁的我架不住眼皮打架,渐渐沉睡了过去。
待我醒来,晏紫玉已将我妥当地安顿在客栈中,还不忘留了个口信与我,说是外出寻郎中去。
店小二将热水和浴桶送进房内,麻利地打点好一应用具。外面人声鼎沸,关上窗子又静下几分,我开开合合玩了许久,十分欢喜。
店小二瞧着我这光景,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恐怕当是遇上了一个傻子。
我置之一哂,若不是曾经命悬一刻,我也不知道这尘世的光景这般珍贵。
现如今身处喧闹处,才能够踏踏实实地确信自己摆脱了那个鬼地方,生死未卜的感觉不再如影随形,此时,心中那是十二万分的慰藉。
美妙的人世间,本殿下终于回来了。
待沐浴更衣完成,我简单收拾出个人样,感觉腹内空空如也,遂又去楼下略坐了坐,就一碗清粥,吃几样小菜。
店小二看我的眼神马上又多了不少惋惜,私下和旁人窃窃私语:“周老爷,那外乡来的公子看模样是人中龙凤,可小的劝你趁早把话藏了,别存那招作赘婿的心,那人除了腿脚有毛病,脑子也不太好使。”
我优雅地举筷,油然生出一个疑问:为何我上哪都极易被人质疑脑子有问题?
再一想,现在于世人眼中形象如此惨淡也是件不错的事,可省去许多麻烦,毕竟,乱世佳公子总是命运多舛,嘿嘿。
一筷子咸香腌菜送入口中,心道,比起往日的琳琅珍馐来,实乃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像我这样独自用膳的就这么一桌,但酒肆间人并不多,满耳喧嚣倒是一分未减。
抬眼望去,掌柜专心致志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堂里一个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卖着关子,引起三两声不耐的催促。
再就是和店小二窃窃私语的那个周老爷,两撇小胡子在宽脸上颤颤巍巍,唇边一颗肉痣饱满圆润,一双细溜溜的眼冒着精光,举手投足一副地主模样做派,店小二和他编排得起劲,他也时不时往我这边投来几眼探询和好奇。
他旁边坐着一个满脸小雀斑的胖姑娘,正一脸羞赧地拿粉拳锤着她爹爹,她爹爹挨这两下,颇有些招架不住,梗着脖子咳出了声。
我稍稍偏过脸,眯起眼睛,忍俊不禁,觉得窗外的阳光绚烂得很。
用过膳食之后,我径自回了房内。
又想着,紫玉匆匆忙忙安顿了我,未必顾得上他自己,说不定还饿着肚子,刚刚才跟店家打听过,这处地方名为小翀郡,虽比不得大的州郡,但人烟不少,郎中应该不至于太难寻,算算时辰,他也快回来了。
踏上木梯之前又托厨房多做几道热菜送来。
果不其然,太阳落山之前,他满身风霜地归来,一名医师并一个徒弟谦顺地在外候着。
“下雨了,该买把伞遮一遮,又不着急这一时半会。”余光见着他身上外衣沾了湿气,我赶忙替他倒了一杯热茶,“暖暖身吧。”
“殿下精神看着不错,人都客气了这许多,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地长大。”晏紫玉立着拍了拍身上,抖落许多水珠,一边还不忘调侃我。
“那是自然,本殿下一向有礼,不像你将医者请了来又冷落在外,还不快让人进来?”
“这便让他们进来,只是,为安全起见,在称呼上……”
“你我不必冠以虚称,便以兄弟之名行事,哥。”我心领神会,帮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他迟疑了会,软声应了声:“嗯。”
一声吩咐下去,店小二推开门,帮着迎进外头二人。
店小二依旧是那位眼熟的店小二,此时他肩上披巾,手里擒壶。
且眼里十分有活,一个大跨步便过来往我们桌上茶壶里加水:
“两位小哥是做什么的?瞧模样气度是一家兄弟吧,不像这邻近郡县的,怎地来这小地方寻医问疾?若有什么要小的帮忙尽可开口哈。”
“小兄弟好眼力,在下与家兄只是做些小营生,路过贵宝地,可惜不小心伤了腿,便只得多留几日,”我几句遮掩带过,满足小二哥的好奇。
说罢,我又朝郎中师徒二人微微致意,拍拍伤腿:“有劳老先生。”
须长三寸的老医师佝偻着腰,诚惶诚恐道:“不敢,不敢。”
放下药箱,小徒弟又挪了一把小凳子至跟前,老医师熟捻地坐下,凑近查看我受伤的腿脚,又上手按捏了一阵,眉头渐渐揪了起来,左叹右叹。
“可是难医治?”紫玉见他这模样,紧着出声询问。
我也提心吊胆起来。
“倒也不难,只是需得吃些苦头,用柳枝接骨之法方能续好。”
“柳枝如何能接骨?”我心生惧意,这不是把我当做花草树木了不成?
“自然是有例可循,《虚金针度世》中记载过柳枝接骨的旧例。裁一段柳枝,细细将它捋直顺,剥去表面那一层皮子,再雕刻成骨状。然是这么一来,柳枝中间统统要钻通成骨腔状,还得备上生鸡血,取那热乎的,抹上柳枝骨和断骨两端的切面,这是以柳枝骨替坏死的被除去的人骨的法子,万不得已,也不这么用上,毕竟这痛楚非常人轻易能承受。”
我赶紧拿眼神示意晏紫玉我就是那常人,切莫一个冲动之下替我拿这主意。
他还在细听老郎中娓娓道来的手法:“将柳枝骨安置入肢体内后,再把“石青散”撒在骨肌上,促进其生长,最后在接合的部位敷上接血膏,加以板子固定住。约摸大半月便能渐渐地愈合,若要大好,则至少也得歇息上半年。”
待听完这一席话,连一旁的店小二也呆若木鸡,忍不住露出龇牙咧嘴的样子,仿佛已经疼到他身上去。
我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医师,你用过几遭此等手法?”
“自然不曾,还没见过碎得这么刚好,可以借助柳枝骨一试的伤裂,这要是成了,也是老朽毕生的荣耀哇。”他的眼中放出蠢蠢欲试的光芒。
我更加往后缩。
紫玉面不改色:"倒是好法子,且舍弟也耐得疼。"
我暗自骂骂咧咧。
老医师兴奋地磨肩擦掌,期待大显身手:“那便太好了,这么说……”
“这里是十两纹银,多谢老先生跑这一趟。”紫玉突然替我拒绝得干净利落,总算没把我当一根葱。
老医师自然是失望的,但也无可奈何,且十两纹银算是不少,便也好声好气地离去。
店小二见状,趁机上来“安慰”我道:“小哥儿,莫要灰心,还有桩喜事得与你道上一道,我们这里十里八乡最富有的地主周老爷可看上你去做他家女婿哩,他说了腿脚有毛病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主要他家姑娘瞧上了,你说说,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哇,比起走南闯北地做小买卖,留下来岂不是更好?”
“多谢,家兄恐怕更合适当赘婿些,周老爷若愿意养我这么个累赘,我立马说和说和。”我哭笑不得,面上认真听完,顺手拈来也给他出了这么个好主意。
“这……听来也不是不行,贵兄长毕竟也是仪表堂堂啊,我这便与周老爷说去。”小二哥心性单纯,略一琢磨,立马喜出望外传话去,任我在后面唤他几遍回来都不管用。
“难得你还有心思逗人家小二哥,这医师不好,明天我再去寻一寻。”紫玉认真道,忽地话头一转:“一会子不见,你哪里招惹来的周老爷家姑娘?”
“一面之缘,哪里谈得上招惹?”我哭笑不得:“你可千万别多心哈,我对你家陛下,那是情根深种情意甚笃绝无二心。”
晏紫玉轻笑了一声,“殿下真是能说会道,臣论不过。”
“论来论去,给你留的饭菜都快凉了,快先吃一吃吧。”
我把碗筷往他那边一推,邀他坐下。
毕竟,在他眼里,治好腿是头等大事,但一食一餐,在我这里也一样是极其重要的事。
这么多日命悬一刻地煎熬下来,也只有现在才算得上一星半点能松泛的时候了。
今日烟火今日享,明日奔程明日奔,哪天要拄着拐,我也得雕个极好看的图腾作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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