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晏紫玉天女散花一般各处散出银子,请来的医师源源不断,毕竟晏紫玉他家辅国公府上富可敌国产业遍天下,似乎在这郡上也有银庄,买下整条街的医馆也不出奇。
只是,这些前来看诊的医师模样及风格虽各有不同,但眼睛里都仿佛燃着一把火,亮得瘆人。
他们对我这条腿的治法五花八门,有的说要针刺百天,有的说要挑筋治疗,有的说要冰镇放血,总而言之,这条腿有如砧板上的火腿,各类大厨正磨刀霍霍待各显神通,叫人汗毛竖起。
晏紫玉越听越觉天方夜谭,一个一个冷着脸拒了,直到一名年轻的小医师到来。
小医师发乌肤白,眉眼平直,神情始终淡淡,开口颇为沉稳,可年纪看起来却也不过十三岁左右,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书院出来的清秀学子。
对伤情查看未多时,他便吐出两个字:“能治。”
我喉咙上下一滾,咽了咽,斟酌着问:“需要用到什么器具?”
“不用,公子且忍一会子疼。”
许是人不可貌相,小医师出乎意料地下手老道且到位。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他这句话一出,下一刻我鬼哭狼嚎的声音便丝滑地飙上天。
还好我手比脑快,率先把晏紫玉的胳膊扒拉过来,痛极之下冒出的泪花一朵一朵迸落眼眶,他的胳膊也跟着被我惨无人道地咬出一排大印。
小医师按住我的伤脚,拧扭翻转前后左右一盘,我看得应接不暇,只能感知得到其中的蛮劲和巧劲,然不过几下功夫,他便松了手,道一声“好了。”
待尘埃落定,刺啦啦的痛跟错觉似的一闪即逝,我试探地动了动伤腿,的确,已经不疼了,再运转一周,嘿,活动起来还很自如。
我不禁动了动眉毛,很是讶异,其他医师都恨不得把我这条腿拆开来再装回去,他这轻轻巧巧的,居然就替我接好了。
随即,一抹温润的声音竭力压着一丝隐忍:“多谢大夫,果真是妙手。”
我还在惊叹之中,忍无可忍的紫玉终于两指一交错擒住我的下巴,迫我自然而然松了口,口水在他素净的衣料上留下咬湿的痕迹,饶是如此,紫玉忍疼这么久还不忘替我道谢,也算是十分仗义了。
“是是是,得好好谢过才成。”我热泪盈眶地握住小医师的双手:“在下原以为这条腿没救了,没成想今日能这般恢复行动,您可是我的恩人哪!”
小医师眼神忽闪,小脸绯红,似乎受不住我这般热情,连连却步摆手:“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无甚要紧。”
我赶紧松手,怕吓着我这怯生生的恩人。
“小小心意,聊表感激,请务必收下。”紫玉奉上一沓医药银票。
小医师只收取了微薄的一张权当医资。
“大夫不必客气,这都是你应得的,舍弟足疾得治,全仰仗您胆大心细,医术精湛,切莫再推辞。”紫玉见状,言语缓缓有如春风过境,恭敬地再三请其收下。
惜字如金的小医师招架不住,抹了抹额上的汗滴,仍是摇摇头,敛眉垂眸道:“不,这已太多了,惭愧。”
紫玉取出一枚墨色镌刻小铜牌,郑重赠予:“既然银钱弗受,便请收下此物,倘若哪天有什么麻烦需要相助或求告于人,便到官府出示,定能有所助益。”
这块小铜牌乃特殊官牌,内里私唤上务铁书,数量极其稀少,我只略晓得一二,都朝各郡为官者见之需得恭顺礼遇,无论多小的案子或诉求,都必须列为紧急要事,快马直达高位者上听,若事急从权,则直接断案,于情理之中倾斜于执牌一方。
因恐流落到居心不轨之人手中生出事端,紫玉一向对此物慎之又慎,这回拿出相赠,也是对小医师人品贵重的肯定。
“人生在世,不免遭遇不平之事,抑或有想保护之人,拿它当个护身符也就是了,无谓心中存有压力,若贵人不肯收下,在下定会心内难安,实不知该如何报答为好。”我言辞恳切地力劝。
小医师在“保护之人”四字上听得一怔,面上微微流露出悸动,良久,终是诚惶诚恳地接了过去,轻声道:“如此,林尽贪心了。”
见状,我心里一舒,暗暗也感激着紫玉,此物似乎真的能帮得上小医师的忙。
送走他之后,我把木拐折断,心神为之振兴,随后想到林尽的神色,我又拍拍紫玉的肩膀:“紫玉,哪天上务铁书有动静,可定要告我一告。”
“那殿下可得谨记千万千万不能乱跑,不然上哪儿告之你去?”晏紫玉斜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稳当立着的腿脚上,又微微抿了抿唇,面上冰霜之色消减不少,仿佛肩头上卸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难得眼角眉梢都松开了。
“成成成,我这下哪还敢乱跑,再给我十几个胆子,我也再不要钻什么密林近道了,就往官道上走,死也死得敞亮。”
“殿下,求求你闭上乌鸦嘴。”
“晏大人,你这是草木皆兵。”
“呵,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臣心有余悸还不成?”
……
近日确实连累晏紫玉受了不少苦,在傲娇的晏大人眼神施压之下,我赶紧转变话风往大吉大利上靠:“晏大人息怒,俗语有云,祸害遗千年……呃,不是,俗语有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此番我与晏大人从恶人手中脱离,接下来的路途定然是否极泰来,来日可期,期不落空,无惊无险又无灾。”
“但愿殿下真的叫人省心,照顾好自己。”晏紫玉颇恨铁不成钢地回了我一句。
我好心性好脾气地讪笑了两声,心内腹诽我也没做什么,都是紫玉紧张罢了。
年纪大的人果然爱操心。
“好在这里已经离鲲山不远了,真没想到从崖底出来竟然直接到了小翀郡,这两天养养伤,臣便送你回家,殿下意下如何?”
“好,甚妥。”
今日起得早,到这晌午时候,我已经眼皮子打架,有些挨不住,呵欠连天地应着便往床上栽倒,紧接着软绵绵地钻入被内歇息。
“我得睡上一觉,紫玉,你若困了,不妨与我同榻而眠。”留了个外侧的位子给他,我转身面朝着内侧坦然酣睡。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自小与内臣玩得好也不拘一块儿睡,但话一出口,方觉这是在州朝,这是紫玉,似乎有些不妥。
隐隐听得身后一丝轻微的脚步声,也不知他是不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亦或是,落荒而逃?
困意上涌,也顾不得那么多,许是睡得深沉,这一觉竟直接睡到了入夜。
一边蜡炬有着燃亮又熄灭成灰的痕迹,另一边也恰恰好燃烧到了尽头,明灭交错闪动了几帧,便陷入了彻头彻尾的昏黑晦暗,我还在发着呆,依稀记得紫玉喊我用晚膳的声音,又想不起来到底起了没。
如今他不在我房中,也不知是否在隔房歇息。
我惺忪睁着的眼,逐渐适应了夜色光景,眼前的事物越发清晰,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就是这点子异常,叫我头皮瞬间发麻,此时,一缕轻烟正顺着窗纸捅破的隙洞飘逸匿入,我脑袋一团浆糊之际,忽闻到奇异的芬香气味,终于后知后觉地屏住了呼吸。
……
总有刁民要害本殿。
躺在棺材里,我如是想。
这具棺材很是宽敞,我可以躺平。
甚至伸开右边胳膊动动手指,还能摸到另一人的身体。
刚发现的时候,我触雷般猛地缩回手,撞得胳膊肘生疼也察觉不到,只觉凉意簌簌,从头顶刹那间浸润到脚底板,一颗心跳得四仰八叉慌乱不堪。
待平静了几分,怒意便如原野沾了火星的野草蔓延肆虐,直接盖住了与一名死者同在一具棺材里的恐惧。
这世道,活人难道不比死人可怕?一个活生生的人直接被送入棺材等死,无异于虐杀,而一具尸体又能奈我如何?比起来,凶手更恶心上百倍。
我从未作恶,却接连遇见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定是冲着我的身份来的,说不准还有寰转的余地。
既思至此,我壮起几分胆子,摸索着四周的棺木,嗯,打造得很结实,无漏洞可循。
又试着出声呼救,换来的是靠近又匆匆离去的脚步声,外面的人很明显要加害于我,闻若无睹,但愈加呼喊,我愈加难以呼吸,索性放弃了这一条路。
我再度碰了碰身边躺着的人,手指光滑,似乎是个女子。
心道得罪了,我握紧她的手,发觉也并不十分地凉,再往发上摸巡,顶戴发冠极大,凤凰形状塑得十分精心,小心触碰到的肩颈处衣料也是手感不错的缎子织就,不似寻常的寿衣。
这……莫不是凤冠霞帔?
我福至心灵,摸回自己身上外衣的衣料,果然是一样的触感。
是了,一男一女,一活人一死人,还能往哪里猜测?恐怕我就是那拿来配冥婚的角。
若有光进来,我俩身上必定是辉耀刺眼的一抹大红色。
无数市井本上琳琅满目的唾骂字眼一个一个在眼前冒出,想了想丞相大人吹胡子瞪眼的表情,我狠狠咽了下去。
……
狗曰的,我一定要出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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