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被迷昏之后在棺材里醒来,已经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衣物里三层外三层的,还是稍觉凉寒,恐怕现在还是处于更深露重的时候,可浑身上下筋骨酸软,倒像是躺了不止一天。
这些暂且按下不提,眼下,外头既然有人,那么棺材定是尚未下葬埋入土中,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为今之计,得看看有什么出路才行。
思索间,我蜷起的手指不自觉放在鼻边唇畔,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指间轻轻揉拭后,更加能确定是沾上了点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应该是血。
我碰过她的手,她的发冠以及肩颈处,手上无伤,那么受伤流血的地方不难猜测。
这名女子恐怕死得蹊跷,我艰难地探起头,想找找线索。
这棺材里边的空间尚且充裕,借助右胳膊,我顺利地半撑起身。
默念几句姑娘有怪莫怪,在下也是被逼无奈后,我鼓起勇气,左手轻轻抚上她的脖子,一寸一寸移动,直至摸到两个熟悉的……牙洞?
呵,这血淋淋的伤口,又是均灵蛇的手笔?
她虽然鼻息全无,但伤口尚未溃烂成片,或许还能得一救。
既然尚能把她当成未死之人,我便不那么隔应了。
上次解均灵蛇毒的情形历历在目,我记得需要三步,抹脓疮,吸毒血,喂小青瓷里的解药,脓疮是加速伤口愈合,小青瓷解药不知何作用,如今也顾不上,我只能吸毒血一试了。
我艰难地凑近她的脖颈,她脖围甚大,有些粗粗壮壮,幸好脖子又比较长,不至于太隐藏伤口。
我拔下她发顶的簪子,拿衣袖将油光擦掉,握在右边手中,左手托住她的下颌,轻轻别往另外一边,指腹摩挲着牙洞所在处,用发簪尖端划开十字后,心一横眼一闭,将唇瓣倾覆上去,用力吸吮出一股腥气热流。
眼前一片黢黑,我也分不清吸出来的是否是毒血的颜色,只能比量着上一次为紫玉解毒的吸吮时长次数,自觉差不多了,便拿食指关节擦拭了唇角,缩回脑袋观察。
时间绵长难耐,等待了许久,却是毫无动静,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絮叨道:“姑娘,你可速速醒来吧,大好年华,不能成了个假亲就走啊。在下虽然品貌卓绝,但已经心有所属,又不知你长什么样子,就算前脚跟着你后脚走,一并到了地府,恐怕认都认不出来,也难以对你负责,婚后生活必定十分惨败。”
讲着讲着,我又多了几分苦口婆心:“再者,难道你就没有牵挂之人么?家中父老,闺中好友,他们定为你十分痛惜,蝼蚁尚且偷生,若有一丝希望,千万得把握住,若有神仙跟你说话,唤你往亮处走,你也千万得听话,你看,你连躺在棺材里都有人叫你起来,说明是个福大命大的姑娘,现在我查三个数,你就睁开眼睛好不好?”
这番温言软语地劝告之下,姑娘亡灵若在附近,想必怎么着都会钻回来的吧?
“三、二、一……”
姑娘挪了一挪,我也不自觉地动弹了一下。
我压住砰砰跳的心,连声唤她:“姑娘?姑娘?”
并无任何回应。
外头不知是什么事故,紧接着又是巅动的一下,比方才更重,连带着我们在里头晃得厉害,我才晓得一切是错觉。
一阵喧闹乍起又平,灵柩又被扶稳了。趁着人来,我多拍了几遍棺木大喊放我出去,依然无济于事。
归于宁静之后,姑娘还是四平八稳无声无息地躺着。
而我刚吸过蛇毒的口唇渐渐发麻,讲起话来有些费劲,索性在棺材里头放空脑袋,准备待得劲些再编排一席遗言。
想我年纪轻轻,英姿勃发,各种壮志未酬就要折损在这阴毒的冥婚陋习之下,至死都不知凶手是谁,甚至将死之际,嘴唇发麻不知道肿胀成什么鬼样子,连遗容遗表都不能得到一点保障,死后还不得令他鬼生厌?
顿时悲从中来泪沾襟。
遗言想得差不多了,我将指头往干净的里袖布料上擦了几遍,放入口中,置于齿间狠狠一咬,一个哆嗦,破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血珠子冒了出来。
于棺壁上,我以指代笔,廖廖写下生平委屈,“吾乃都朝人士,今受人戕害……”
这才刚起了个头,我文思如泉涌,忽地棺木振动起来,伴着电闪雷鸣的轰隆巨响,耳边传来遥远而又摄人心魄的龙吟虎啸,各种杂乱的奔走声呼唤声此起彼伏。
下意识缩回手指头后,下一秒不知是什么东西撞翻了棺木,我天旋地转磕磕绊绊地被迫滚动了好几圈,顿时眼冒金星耳鸣脑壳疼,待棺木在地上停住,我已经和姑娘叠到了一块。
“抱歉,姑娘我不是有意的,有怪莫怪,有怪莫怪……”我念叨着赶紧滚回旁边位置。
一声含了口痰似的的咳嗽在方寸间响起。
我凝神屏息,仔细再听,又一声咳嗽,带着敦厚的气息,悠悠然拨动了我的心弦。
紧接着的呜咽声不算柔美但动听至极:“呜呜……”
“这是哪?好黑啊…爹!爹!”
“姑娘别怕,这是在棺材里,黑点是自然的。”我热泪盈眶,热情为其解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是被我的答案吓的还是被我这个人吓的,姑娘这一连串尖叫直破苍穹,西洋海妖那劳什子海豚音都比不上一星半点。
“不怕不怕,我是个活人,姑娘你且冷静一些,千万别紧张,来,先深吸一口气。”我生怕她这一嗓子再把自己给嚎背过去了,连忙好言哄劝。
“咦?你是那天喝粥的公子?”姑娘止住干嚎,听话地深呼吸一口,又吞了口口水,略带兴奋地连声道:“那日,我听过公子向掌柜的打听这是什么郡,声音绝对错不了,你就是那位公子!”
她不会就是周地主的女儿吧?那个白白胖胖脸上带点雀斑的小姑娘?
没想到第二次见面是在棺材里,我揉了揉太阳穴,诚恳建议道:“周姑娘,我们在这里被困久了是不行的,既然我们都活着,还是先让外面的人救我们出去吧。”
“啊,我怎么忘了这茬,公子说的是,我记得我被蛇咬了一口就昏过去了,爹爹居然把我当个死人,实在是可恶!”
随后,周姑娘气运丹田,朝着顶盖衔接处沉声断喝:“爹!你女儿未死!快来救人!再不来就真的要闷死了!”
这一通呼喊下来,外头果然又有了反应,有不可置信的阻拦,也有喜极而泣的怒骂。
好一阵鸡飞狗跳,终究是那喜极而泣的占了上风,将那些说是诈尸的唾得大气不敢出。
接下来一顿啷当作响,沉重的棺顶被徐徐抬开,四个壮汉挥汗如雨的脸出现在眼前。
我俩赶忙各自坐了起来,贪婪地大口喘气,壮汉被唬得散开了些。
“女儿啊,你果真还活着啊,都是爹不好,误信了那庸医的话,差点就害苦你了!”周老爷爱女心切,扑上来就是抱头痛哭。
“也害苦我了,周老爷,咱俩是什么仇什么怨?尽欺负外乡人……”我着一身喜服,一边往外没形象地挪移一边煞风景道。
周老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连正眼也不敢看我,颇有些心虚和负愧,止住了纵横老泪,便低声道:“公子说的是,是我鬼迷心窍,可那赫赫有名的茂山道士说小女长得喜庆,已经被蛇妖看上了,这般横死必须要找有缘之人举行冥婚方能破除,否则就要被逐出轮回,永世不得超生,在蛇妖身边为奴为婢,凤儿她亲娘死得早,我好不容易把姑娘拉扯到这么大,自小不曾侍奉过人,要是死后要受这些委屈,我这当爹的心,如何过得去哇?所以才般火急火燎按照道士的指引,把公子掳了来。”
“老爷,那道士说的也不是全然无道理,刚刚不是飞来条巨蛇,撞在这棺木上么?谁见过那么大且又会飞的蛇?岂不就是蛇妖?小姐定是被那条蛇妖看上了,万一再来,大家伙可怎么办?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还是请那道士来做做法吧!”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躲在院内大槐树后,见无危险,便大着嗓门出来指点江山。
会飞的巨蛇我见过两条,疏九和蛇王,周小姐此番是被蛇给咬了,以疏九的品性,即便渴求于血,他也会自我克制,断然不会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那蛇王混沌无知,早前对我的血液便如饥似渴,我想到刚才用指间血写下的“遗书”,蛇王再度现身极有可能是被我体内的火血吸引而来。
可那茂山道士又是怎么回事?见周老爷言语,似乎此人是故意指引周老爷寻上我,把我迷昏强行送入棺材举办冥婚。
绞尽脑汁假借他人之手加害于我,这又是什么人,有什么仇,非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寻我晦气呢?
这是守灵的小院,在场之人除了周老爷的一应奴仆下人,似乎还有不少衣着奇特之人,一身短打,头带鸡公冠帽,见我打量,已有数人默不作声地低头退走。
我眯起眼睛,悄悄掩下心中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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