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去衙门,把状诉撤了!”
周老爷突然想起了什么,连连挥手召来个家丁,把话吩咐下去。
家丁被催得急,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拔腿就往院外跑去。
怎么这里头还有官司?既然被我听了一耳朵,我便多嘴多舌地问了一句:“周老爷,这是什么情况?”
周老爷面露难色,看着我犹豫不决,讪讪道:“这……”
“爹!你别拿公子当外人,这位公子可是救了我一命!”凤儿姑娘刚抹掉一把眼泪,说话间一挥掌拍在周老爷肩头上,震得老人家一个大喘气。
我默默地感激刚刚在棺材里头受巨蛇碰撞时,是我叠到了凤儿姑娘身上,而不是凤儿姑娘叠到我身上来……
“这是从何说起?是了,凤儿,爹还没问你是怎么死而复生的,这么个大喜事,爹明儿得上山烧香去!”
凤儿姑娘凑近她爹耳畔,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
周老爷听得认真又入神,脸上阴晴不定,最后一拍大腿一跺脚,自个儿抡圆了扇自己一小巴掌。
这高高举起轻轻放过的劲头看得我也是可一乐,谁知周老爷突然扑腾朝我跪下,哽咽道:
“公子是凤儿的救命恩人,公子救了凤儿,也是救了我一命,我对公子做的那些事真不是人干的,还请公子不计前嫌,给我们周家一个好好报答恩公的机会!”
这是来真的?
我赶紧唤凤儿姑娘一起将她爹扶起来,一边宽慰道:“我并无做什么,定是周姑娘胡说夸大了,不必行如此大礼,还请快快起来罢。”
周姑娘抬头笑道:“公子仁慈,但就算不想说,我也知道是公子救了我。”
我环顾四周,见下人们离得老远,便未再多作阻拦,想听听她到底想说什么,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
周姑娘一吐为快:“说起来,当时虽昏迷不醒懵然不知,但躯体毕竟还是自己的,何处有肌肤之亲,醒后回顾总是察觉得到,我敢打包票,是公子替我吸出了脖子上的蛇毒。我也知道,公子不说,是替我保全名声,公子这般以德报怨,凤儿果然没有喜欢错人。”
小翀郡的姑娘家这么直接的吗?倒也是别有一番清新爽利,叫人暗中赞许。
可听完这一席话,我脸上越发火辣辣,不单单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剖白,也是突然想到,紫玉身中蛇毒那次,情急之下,我埋首于他锁骨之上汲取毒液,难不成他也感知得到?
但他醒来之后一切如常,并不像周姑娘宣之于口,所以我糊涂至今,并未察觉。
今日想来,突然有些不自在。
本来事急从权也没什么,只是不知为何,吻在男子的锁骨上比女子的脖颈上更叫我心烦意乱。
唉,既然他不说,我也不必问,就那样吧,省得各自尴尬。
我整理好心绪,道:“周姑娘这伤口还需用些药,伤病未愈,还是尽快回房内歇一歇吧。
论说起来,也是天意使然,天下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若姑娘未醒,我也不定能活下来。”
我这几句话无心为自己喊冤屈,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老爷更加是惭愧不已,难以自抒,叫丫头伺候周小姐料理伤处后,悻悻然不知对我说什么好。
我话锋一转,笑说道:“周老爷不妨告诉我递了什么状纸吧,我这人好奇心重,最挨不住心中有谜不得解。”
周老爷这下方打开了话匣子,娓娓道来:“说来也是与小女横死…呸!突然遭遇这桩祸事有关,小女本来活蹦乱跳的,前儿个清早还吃了好一锅白米饭,饭后去园子里逛逛消消食儿,好端端地,突然在里头大叫一声。
我冲过去看,人就已经躺地上不行了,但还能有口气儿,我连忙请了一连串的医师,这些人七嘴八舌,我也不知听哪个的好,让他们能治的赶紧治,最后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医师治过之后,我女儿连气都没了,怎么喊都不成,那面色又青又紫。
我吓得六神无主,其他医师都说是那个小医师施错了针法,罔顾了小女性命,小女也确实在他看过之后就彻底不行了,我实在是气愤,便将人抓到衙门去,让他给小女偿命。现如今人大概还在大牢里。”
“那小医师可是姓林名尽?”我忙不迭问道,想起林尽那胆小模样和单薄身板,要是真吃了这人命关天的牢饭,可指不定能撑几天。
“确实是,难道是恩公相识之人?”周老爷瞪大了眼睛,又叫过几个仆从:“你们几个,备好车马去把林医师接来!就说老爷我要向他好好告罪,请他务必赏脸。”
“不必了。”
院门口突然传来这么一句,众人皆抬眼望去,是一身七品官服的郡令大人大驾光临,随后一大群佩剑兵卫乌泱泱闯入,分列两侧铿锵凛立,阵仗浩大,将这四周幽深凋敝的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洛大人,您怎地来了?”周老爷显然也是出乎意料,带着对官府人员的恭敬,他第一时间笑脸相迎。
“我再不来,还不知道要闹出怎样的人命!”洛大人横眉冷对。
这位大人脸色灰败,面无血色,衣摆哗啦一掀,便直挺挺地跪在门槛边的硬石板地面上,极力撑住颤抖的身子朗声呼道:“罪臣恭迎军机处大人,昭阳府大人。”
来到都朝多日,我也对官衔品级等级略有涉猎,昭阳府大人是分管数郡的从四品官员,平日里在小翀郡这种平平无奇的小地方极难见到,但近日朝野动荡,他势必得在治下的郡县多番巡视,出现在这里也显得不足为奇。
至于军机处大人,军机处本身就是一个凌驾于六部之上超然显赫的存在,是帝王为集拢兵权特意拨设,总揽机要,入者不过廖廖数员,最末官职都是正三品。
昭阳府大人并军机处大人这样的要臣一同来到小翀郡,这位洛大人瑟瑟发抖,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许是没见过这场面,紧随洛大人这一跪,周老爷腿一软,跟着扑通跪下,院内大大小小的仆从杂役更是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寂静间,一只蟾宫靴踏了进来,来人瘦脱了相,一身官服穿得空荡荡,是都朝中赫赫有名的拼命十三郎———齐则遂。
素日里传闻他精明强干,一心奔在政吏上,更有比肩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美名,没想到小翀郡也是他的治下,怎地这副穷乡僻壤的模样?
他疾走没几步又停住,未曾理会洛郡令周老爷这一众人,而是微微退到侧边躬身作谦卑状。
他迎的是着常服冠的晏大人,走得快也是因为晏大人步履匆匆,身为地方要员之首,他必须要在前头相迎,相赶之下,他也显得略为局促。
晏大人风华正茂,走路带风,行快了一些也不失少年恣意,倒难为了他手底下这一堆大大小小的官。
“晏大人,您请。”迎入之后,齐则遂适时逢上,与他一道而立,又招手示意府丞将林尽带入。
林尽低着头不敢张望,身上一袭灰色衣袍干净整齐,并没有受刑的痕迹。
晏紫玉既然掺合进案子里,连昭阳府大臣都招惹了来,自然一力断绝了官民勾结严刑逼供的可能,保证了林尽的安全。
此时,那具大棺材还横倒在地上,顶盖掀了起来,里头便是一览无余。
齐则遂眼窝深陷,一双眼锐利非凡,上前去查探了一番后,枯枝一般的指头往我留下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字上一拭,冷笑道:“这种棺材亏你两日之内备好,尺寸容人两人有余,取材老槐力压阳气,周大旺,物证铮铮,还不速速将所知所晓尽数从实招来?”
晏紫玉环顾了众人一眼,直接把我略了过去,唇边浮起一抹玩味的笑,徐徐唤了一声:“齐大人?”
“下官在。”齐则遂回手作揖。
“这里水深多少,你我今日心知肚明,若要将功补过,便不要再多做无谓表面功夫,案情不过一个引子,还远得很,尽快将背后影子连根拔起,方不辜负陛下恩典,你说呢?”
齐泽遂在众人面前被下了面子,但并无不忿,连连称是。
洛郡令自身难保,抖如筛糠,头也不敢抬起。
倒是周老爷周大旺懵懵懂懂,听不太明白,一直缩在洛郡令身旁,求大人替他说话。
“受害者似乎是都朝人士?”晏紫玉突然将矛头转向我。
我配合地点点头:“是的,大人。”
林尽的面上覆盖了一层疑惑,但他生性腼腆有礼,也不多嘴拆穿我俩。
“既然关系到友邦,此案关系重大,借此间房屋一用,速清点出一间空屋来,闲杂旁人一概不许入内,本官要亲自查问。”
晏大人此话一出,自有兵卫领命去办。
“齐大人,你调查取证也得仔细,忙完了再来复命。”
“是。”
待官兵整好后,我随他进了一间空置的西厢房,他面无表情,亲自动手插好门栓,严防死守得一只乌蝇都不得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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