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惊雷不断,源旃一藏身于阴暗处,侧耳倾听室内的动静。
这里是伏砚城主的书房,城主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源旃一没有把握,只好等待机会。
在过去的日子里,源旃一曾多次与山中野兽斗智斗勇,师父的要求是“追得上,打得过”,她有足够的耐心。
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人来报,说是洵都使者已经到了。
城主握笔的手一顿,显然是意料之外。
使者是来宣读神谕的,源旃一听到神谕的内容,决定放弃这次刺杀。
去年冬天,主上偶感风寒,怎么吃药都不见好,开春以后,越发严重,缠绵病榻至今未见好转。洵都巫医束手无策,当权的首座长老成顺谦心急如焚。
成顺谦有今日荣华富贵,靠的是当日拥戴之功,若是主上有个万一,他的权势恐怕就保不住了。于是,就有人给他出主意,建议大赦天下罪人,一来算是为主上积攒功德,二来借机安抚人心,消弭怨念。
于是,便有了这道神谕。
只是赦免而已,并不是平反,就算回到洵都,依然摆脱不了罪人之女的身份,但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回去了。
所有的事,必须重新计划。
源旃一的母家派人接她回去,顺带接走缮竹。
源旃一向师父辞行,没能见到人,想起昔年种种,此生大约再无相见之日。
那家仆不断催促,片刻不许耽搁,只好出发了。
沿着官道北上,一路上倒也太平无事,只是沿途荒凉,有风餐露宿之苦。
这一夜,又是宿在野外。
篝火点着,母家的家仆已经熟睡,缮竹躺在源旃一身边,睡的不甚安稳。
都说近乡情更怯,源旃一强忍住内心的激动,多日赶路的疲惫,在她身上并未留下痕迹。
突然,源旃一听到了异常的声音。
两队人马正朝这里靠近。
源旃一一把拉起缮竹,家仆的血溅在火堆上,篝火明灭,在刺客逼近她二人的时候,另一队人马出手了。
刺客被尽数解决。
后来的那一队人马,是伏砚宣氏,手刃刺客的,是宣氏的护卫。
互相亮明身份,伏砚宣氏一方便邀请源旃一、缮竹二人同行,开口的是伏砚宣氏少主宣延韬——源旃一认得他,就是那日侍奉在伏砚城主身侧的高大青年。
“多谢。”
对方如此盛情,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至于刺客的来历,谁也没有多说,缮竹是越发不安了。
久违的洵都城再次出现在眼前,源旃一驻足远眺,内心波澜再起,面上却神色如常。
当年,源旃一之父源德承得罪成顺谦,被诬陷下狱拷打至死,年仅十三岁的源旃一被流放至南疆烟瘴蛮荒之地。源旃一的亲生母亲康凤吟,为了保全另外两个孩子,宣布与丈夫和离,脱离源氏自立。
按照神国的传统,生下的孩子随父姓便是继承父系家族,随母姓便是继承母系家族,而勋旧之间向来互相通婚,有时候为了保全家族和家人,便有了无数大难临头时,通过和离等方式脱离某一家族的例子。
当然,这种方式仅限于那些还不足以抄家灭族的罪名。如康凤吟所作所为,便是因为源德承的罪可大可小,而康凤吟母家平日对成顺谦还算恭敬,所以才能和离。和离之后,康凤吟带走的孩子必须改随母家的姓氏,留下继承源德承血脉的源旃一,则必须以罪人之女的身份活着。
因此,源旃一虽然同意跟随母家派来的家仆回洵都,但那不过是为了减少回去的阻碍,如今家仆已死,她不愿为此事去见康凤吟。
缮竹将源旃一与康凤吟的关系告诉宣延韬,宣延韬便派人前往康府说明家仆遇刺身亡的事,惊得康府上下不安。
一行人在城门口分开,源旃一执意独自离开,缮竹却非要跟着她,她只好先将缮竹送回去。
路上,正好遇到首座长老成顺谦出行,仪仗摆出半条街,好不威风。
缮竹面露艳羡之色,突然瞥见源旃一神色有异,赶紧转移话题。
源旃一是以罪人之女身份回来的,原来的源府早已易主,倒是缮竹家的宅第还在,那也是因为缮竹家屡屡出现逆贼,家宅不详,无人敢入住罢了。
若非有人关照,谁还会在意回来的流放罪人住哪里?
缮竹家的宅第大门倒是还在,推门进去,杂草丛生,野树逾墙,源旃一帮着收拾出一间能住人的屋子,安顿好缮竹,便要离开。
“姐姐,你要去哪儿?”
自从离开流放之地,源旃一的话是越来越少,缮竹不断揣度她的心思,此刻不仅是担忧自己的将来,也忧心源旃一会做出傻事。
“我还有事要做,留下来,会连累你。”
源旃一已经做了决定,她知道缮竹心思多,不肯再给她留任何幻想,于是决定把话说明白些。
“姐姐——”
缮竹扯住源旃一的袖子,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倒是一滴没落下。
还有别的选择吗?
如今这冷冷清清的宅院,倒是比那烟瘴蛮荒之地的木屋更难过。
没用的神族女子,可以想见的凄凉。
“你还小,后面的日子长着,而我,不会活太久。”
源旃一掰开缮竹的手,留了一笔钱,转身离去。
洵都虽然寸土寸金,却也有很多废宅,因为各种原因无人居住,源旃一仔细挑了座隐蔽的,暂时作为栖身之所。
一长串的复仇名单写在纸上,窄身直刃的长刀滑过一个名字——成顺谦。
擒贼先擒王。
作为一个刺客,每一次出手的机会都很珍贵。
主上病重,随时有可能驾崩,到时候,洵都必定加强戒备,想要接近成顺谦,难度更大。
源旃一最初的计划是:当街刺杀成顺谦,将其罪行公之于众,然后自尽。
现在看来,这个计划终究太幼稚。
那日入城,成顺谦身边有高手随侍左右,听旁人说,其中一个便是他的第六子成继信。如此情形,只怕源旃一到不了他身边。
放弃当街刺杀的计划。
源旃一在夜色掩盖下潜入成顺谦府邸,成继信终究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成顺谦身边,只要对方有一丝懈怠,就有下手的机会。
只是这成顺谦实在是太过惜命,源旃一虽然已潜入成府,却始终无法靠近,就她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仆人们的议论。
“近来,府内府外都加强了戒备,就是六公子也吃不消啊。”
“所以,六公子才会物色高手啊。听说,公子瞧上了天下第一刀。”
“算了吧,那把刀,可不是谁都能用的。”
……
成继信在找帮手吗?
如果源旃一能证明自己的实力,那就有几分可能接近成顺谦,如此,近身刺杀便有了可能。
回到住处补了个觉,近来昼伏夜出,都快成了地洞里的老鼠了。
下午,源旃一出门觅食,手提着肘子走到崇宁门外,突然感觉到若有若无的杀气。
这一带是繁华之地,店铺林立,行人众多。
有一个成顺谦府上的护卫,是源旃一夜探成府见过的,通过对那个人的观察,她发现了另一拨人。
成继信的笑声从酒楼里传出来,于是,另一拨人动起来了。
源旃一站在一个巧妙的位置,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正好撞上她,肘子抛向半空,源旃一取了他的刀,窄身直刃——
一刀封喉。
后面的人见状,立刻将目标转向源旃一,四个大汉,一个未及拔刀,一个刀出半鞘,两个长刀在手,而刃已破喉。
源旃一丢掉夺来的长刀,伸手接住半空落下的肘子,扬长而去。
刀未染血,而五人殒命,往来之人后知后觉,终于忙乱起来。
这就是后来野史杂文常说的“崇宁门事件”。
成府的护卫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不知是该处理眼前之乱,还是去追逐凶手,为首一人,将目光投向自家六公子。
成继信已然目睹了刚才那一幕,喜不自胜,“那把刀,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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