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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城破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等待,眼前的城门只要关上,身后的所有人都会死。回到洵都之后,那种被困兽群拼死求生的感觉,再次爬上身心。

追的上,打得过,只要速度够快,先砍倒敌人,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鲜血飞溅,喊杀震天。

砍的人太多,刀上出现了缺口。

唯一庆幸的是,守卫城门的叛军愿意同他们近身作战,而不是依靠弓弩之类的远程武器。

宣延韬终于带人赶上来,西州城,只剩下前方的府城。

府城之中,康氏现任家主康肃正喝的烂醉如泥,倒在榻上打着呼噜,一群累计了舞姬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

外城、内城接连被官军攻破,消息已经传到内城,却进不了康肃的房间,着急的部将正欲带刀强行拜见,一些胆小的,已经开始书写降表,准备在官军进入府城的时候立一功。

可府城的大门,依然坚固。

天将明,留给官军的时间不多。

宣延韬带的是骑兵,骑兵下马步战,就已经丧失了一部分优势,再加上他们并没有带攻城的器具,此刻除非府城大门从里面打开,否则就只有后撤这一条路。

而且,鉴于目前形势,后撤未必能保全这支官军,甚至有可能变成溃败。

此战一拜,无论是宣延韬还是源旃一,大约都没有翻身的机会。

不能再拖了。

源旃一仔细观察了府城城墙及守卫的情况,自知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打开城门,她踱着步子,自己现在不能死,否则要如何报仇?可是,难道要逃吗?

逃?

源旃一忽然灵光乍现,她立刻找到宣延韬,说:“康肃好酒贪色,经常——”

“密道。”

不等源旃一说出口,宣延韬已经抢先说出那两个字。

源旃一深受震撼,难道宣延韬早有准备?她可不喜欢这种默契。

“已经找到一条密道,确定能进府城,只是平日里只有康肃从密道里出来,从来不许他人走密道进府城,所以不知道能通到哪里,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机关暗器守卫之类的。现在派人探路,来不及,也怕打草惊蛇。”

所以,需要一支敢死队,是吗?

源旃一懂宣延韬的意思,需要一个人带着一支不惧死亡的队伍进入密道,然后打开府城的城门,迎官军入城。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负责带队的人处境将极其凶险,他要承担所有可能的责任,如果败了,外边的官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进入密道里的人,不会有这么幸运。

源旃一的任务与宣延韬不同,她需要救出那三位勋旧公子,如果不能趁着这个机会破城救人,那三个人估计还得祭旗。

西州府城的大门,必须打开。

“好,我去。”

就算宣延韬不说,源旃一也有这个意思,她不惧危险,就怕白白死了。

带来的死士还剩下五个,宣延韬另外拨给源旃一一队精锐官军,要求这些人绝对服从源旃一的命令。

源旃一下了密道。

康肃真是个会享受的人,一条密道修的能容纳两辆马车并排过去,砖石砌墙铺路,两侧隔一段距离便放一盏极亮的灯,照的密道里有如白昼。

这种地方竟然没有守卫,这不符合西州康氏的作风。毕竟,西州康氏的刺客可是天下闻名。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保持警惕,他们要赶时间,还要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袭击,再加上之前连续作战的疲惫,整个人其实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严格来说,西州城不算太大,这条密道也不算太长,只是他们太焦虑,觉得过了很久才到终点。

踩着台阶向上,密道的出口被一块木板挡住,一个死士小心翼翼地顶开那块木板——

众人屏住呼吸,利刃出鞘。

谁知道上面有什么呢?

也许等下就会看见那死士的脑袋,马上就会进入血战。

但是,他们担忧的事并没有发生。

一个足以容纳数人进出的出口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个死士第一个跳出去,后面的人一个接着一个。

密道另一端的出口,竟然康氏家主康肃的房间,那块被顶开的木板,便是床板。

房间内富丽堂皇,比之昭明神宫亦不逊色。

房间里没有人。

但是看那杯盘狼藉的样子,刚才应该还是有人在的。

一把装饰的极为漂亮的长刀进入源旃一视线,她听说过那把刀,那是西州康氏家主的佩刀。

“大人,外面有叛军。”

一个死士前来禀报,“他们抬着一个喝醉的人,那人看起来地位不低。”

源旃一眼前一亮,结合目前种种,那人极其有可能是康肃。

“追。”

杀了康肃,西州府城必然会乱起来,群龙无首,人心一去,府城可破。

众人冲出房间,外面的叛军如见了天神降临,手足无措,慌乱中作了一番抵抗,很快便作鸟兽散。

康肃在昏醉之中,做了刀下亡魂。

源旃一当机立断,命人在府城之中高呼“康肃已死、官军入城”“诛杀康氏,余者不论”之类的话,并带着康肃的首级和佩刀到了城门处。

城门大开,西州康氏传承五代、割据一方八十余年的历史,到此为止。

在府城内的监狱之中,源旃一找到了那三位公子,当时他们已经吃了最后一顿饭,刽子手正在磨刀。

有功者赏,有过者罚。

西州康氏近支旁支及姻亲、亲信等二十六家,年十五以上,无论男女,一律斩首,十五以下,流放烟瘴蛮荒之地。康肃已死,传首洵都,献祭庙堂。

在十八勋旧千百年的争斗之下,形成了一个“不绝人后”的传统,也就是神国没有灭族的刑罚,仅仅以十五岁为分界,在这个年龄以下的,都可以活着。

西州那些获罪的家族,十五岁以下,哪怕还在襁褓之中,都在官军的押送下前往流放地,路上死了不少,能到目的地的,并没有几个,这是后话。

那三位公子战败受辱,都受了处分,不过是程度不一而已。

作为平定西州康氏的主要人物,宣延韬以军功封侯,成为殿上将军,可出席大朝会、随时觐见主上,其他赏赐不计其数。

源旃一手刃康肃,获赐康肃所佩之刀。由于她是受成继信委派,并不是受军令出征,赏赐方面薄了许多。

成继信提了为源旃一之父平反的事,源旃一婉言谢绝。

“这次的事,只是在下的一点忠心。只是,我现在想要的不只是平反,还有追封。下次再有什么好事,还请六公子不要忘了我源旃一。”

“胃口够大,好。”

成继信并未多说什么,但源旃一知道,那几个活着回去的死士,一定会把这次西州之行所发生的种种一五一十禀告成继信。

源旃一需要成继信的信任。

但她不希望自己的父亲是在成顺谦手下得到平反。

同样,源旃一也不希望因为这个军功,就跟宣延韬绑在一起。

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源旃一需要尽力保住刀客的形象,少插手庙堂上的事。

缮竹已经是人人膜拜的主上,她的心思,源旃一如今也不得不揣度一二。

康肃的佩刀来自于西州康氏奠基人康严,康严出身殿前侍从武官,以军功起家,深得当时神尊器重,获赐佩刀,镇守一方,后来割据叛乱,为祸多年,传家之宝,依然是那把佩刀。

缮竹的心意,源旃一能明白。

在沦为罪人之女前,源旃一也是洵都的勋旧,在父亲的督导之下,读过不少史书。书上那些尔虞我诈,那些信任、猜忌、背叛等等,她当时还觉得可笑。

神国人口众多,一般人是无法在史书上留下名字,能留下名字的,长的几页纸,短的一行字,也就是一个人的一生了。再多的尊荣,再厚重的历史,书上翻几页也就过去了。

两千多年来,一直如此。

那时候,源旃一想的是,她才不要为那些事耗费心神,她是巫族九姓、源氏的后代,要去神庙里侍奉诸神,在青灯古卷中度过一生。

她甚至没想过嫁人,反正还有弟弟妹妹,血脉的传承就交给小的两个。

可自从父亲获罪,一切都不可能了。

源旃一不会再有安稳的生活,刀头舔血是寻常日子。

在那烟瘴蛮荒之地的树林里,她忍受粗粝的饭食,她直面毒虫野兽,冬天受寒,夏天暴热,吃尽了从未吃过的苦头,拼了命练习刀术,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够拥有足够的力量,手刃仇人。

她一向不喜欢尔虞我诈。

但她回了洵都之后才发现,只要在身在洵都,就无时无刻不面对她从前讨厌的人和事,一刀斩断万千烦恼也只是天真的想象。

她生来就是勋旧,她从未离开庙堂。

就连她的想法,也从未真正脱离那个世界。

源旃一试图忽视那些宝石的光芒,将注意力集中在刀身上。

西州康氏之主的佩刀,保养的很好,只是许久未曾见过血,少了刀该有的凛冽,多了珠光宝气。

师父送她的刀,砍出了缺口。

到底只是个仿品。

成为殿前侍从武官所得的佩刀,倒是合乎心意。

人呐,得活在现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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