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时间的静默之后,缮竹才缓缓问道:“怎么死的?”
即便调整了情绪,那声音里的颤抖依然无法完全消除。也是,死的可是桓九郎,是她的未婚夫。昨天桓九郎还在弦安街作画,美人环绕,好不潇洒,今天却说他死了,八成不是正常死亡,那么到底是谁在挑衅当今主上。
源旃一道:“一刀封喉,刺客留了血书,说是要替成顺谦报仇。”
又是刺客,还是打着替成顺谦报仇的幌子,看来洵都还是没法太平。缮竹摩挲着手腕上的珠子,想了想,也不确定到底这刺客是冲她来的,还是冲着六家去,“桓九郎是死在家里,还是弦安街?”
“弦安街。”
缮竹放下手,眸子里闪着冷光。都已经确定是主上的未婚夫了,却依然出去寻欢作乐,不把主上放在眼里,倒是死有余辜。只怕这幕后还有别的事,不能不小心些。
“劳烦姐姐走一趟,告诉洵都尹,彻查此事。”
源旃一答了声“是”,缮竹又道:“既然刺客胆大妄为,想必武艺高强,姐姐还是帮着洵都尹,省的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
源旃一领命,当即出了宫,先去了一趟洵都官府,里面的人说洵都尹还在弦安街查案子,于是她便赶到弦安街,见到了洵都尹。
现任洵都尹是个看上去精明干练的中年女人,她得知源旃一来意,便亲自说了调查的情况。
“昨夜,桓九郎留宿弦安街,一个人喝的酩酊大醉,身边也不让人伺候。今天早上,伺候桓九郎的书童去敲门,没有回应,那书童觉得奇怪,平时桓九郎宿醉之后,总是醒的很早,喊头疼,要喝他们家秘制的解酒药。若是自家少爷突然转了性子,这也不是书童敢过问的。只是这个时候,书童忽然嗅到一丝血腥味,觉得不妙,又狠狠地敲了门,喊着他家少爷,仍然没有回应。这书童急了,当即叫来人撞开了门,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洵都尹如今是在案发现场给源旃一解释,尸体已经交由翊武桓氏带回去,死因由几个经验老道的仵作验过,确定是一刀封喉,流血过多而死,且桓九郎当时处于昏醉状态,全然无知觉,自然无法呼救。
“刺客很镇定,应该是看着桓九郎咽了气才走的,您看这血书。”
那血书是用毛笔蘸了血写在地板上的,字倒是端端正正的,写的是“以此血,祭奠首座长老成顺谦大人”。
源旃一琢磨那血书里的意思,谈不上对成顺谦多恭敬,倒是特意点明此事与成顺谦有关的意思明明白白。
如果桓九郎只是翊武桓氏旁支,这次刺杀不过是柿子捡软的捏,倒显得刺客小气,偏偏他又是才确定的主上未婚夫,不久便要完婚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头疼的人可不少,尤其是负责调查此事的洵都尹。
真是罪人成顺谦余孽做的也就罢了,到时候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抓住成继信,也是一件功劳。就怕是别人冒了身份,掩人耳目,那才是麻烦。
“启禀大人,刺客,有线索了。”
一个捕快匆匆来报,洵都尹问言大喜,当即邀源旃一同去。
源旃一很是好奇,这没头没尾的事,也不知洵都尹究竟查到什么线索,乐的去看一看究竟。
话说这洵都的捕快也是有点本事,不知从什么蛛丝马迹查到了刺客的踪迹,一直追到一处民宅,遇上几个歹徒,对方拘捕,只留下一个活口,余下的全死了。
那人慌慌张张地供述,他只是看宅子的,一向只是负责招待来客,余下的一概不知。
好容易得了这么一点线索,捕快们如何肯轻易放弃?于是当场一番拷问,总算逼出点有用的消息,原来这人曾为成继信做事,只是在成顺谦谋反一案中安然无恙,并未受到牵连。据他说,那些“客人”都是从井底下出来的,从不曾走正门。
捕快们得了这个信息,大喜过望,一边派人禀报洵都尹,一边准备着下井的事宜。
洵都尹来了,果不迟疑,当即命人下井,可那井下环境糟糕,只修了个仅能供一人弯腰通过的地道,不知里面有无危险,也不知通向何方。下井的人,是要担着极大风险的。
可洵都尹既然发话了,谁也不敢多说,且有那么几个立功心切的,当即冲在前面。
源旃一心想,这恐怕就是她上次遇到的情况,也不知这洵都城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井。
过了许久,就在大家等的不耐烦的时候,一个捕快从外面过来,浑身都是土,却是之前下井的人,他说已经找到另一端的出口,仍然是一口枯井,枯井外边是民宅,这回倒是人去楼空了。
好容易得到的线索,到这里几乎是断了。
井下的通道,仅仅是连接两处地方,也就是说两个出口的人,仍然需要走一走地面上的路,毕竟那地底下的道,不是能通许多地方的。这样一来,固然会留下许多线索,可只要对方跑的够快,那搜捕起来也是够呛的。
洵都尹颇为惆怅,命人继续调查,自己却是去了长老院,请求全城搜捕,这事当然引起轩然大波。
长老院认为,一旦全城搜捕,定然引起混乱,闹的人心惶惶的,再有歹人出来作乱,那真是得不偿失。再说了,洵都城多大,城里又有多少地方,是官兵不能进去的?冲撞神明,可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长老院将洵都尹狠狠责备一番,限她三天之内,给一个交代,否则就辞官吧。
洵都尹悻悻地离开了。
源旃一远远地看着洵都尹,她觉得这人不像是回去调查的,倒像是回去写辞官奏疏的。
长老院说的,是要一个交代,毕竟死的可是主上的未婚夫,神的威信还是要维持的,洵都尹若是肯做点小动作,随便找几个倒霉鬼出来顶罪,这事也就了了。可是那样,就意味着对主上的不忠。
源旃一回了昭明神宫,向缮竹禀报自己所见所闻,又说明了长老院的态度。
缮竹道:“这洵都城,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怎么能让洵都尹去搜?横竖不过是死了个人,找个凶手出来,砍了头,也就罢了。”
看来,缮竹对此事很不满。
事实证明,长老院实在太乐观,因为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洵都屡屡有勋旧遇刺,死的不是官就是某大家族的人物,凶手仍然打着为成顺谦报仇的旗号,血书也有,就是笔迹各有不同,足以说明凶手不是一个人。
这下子,即便没有全城搜捕,洵都也是人心惶惶,反倒有人埋怨起长老院,说人家洵都尹提出全城搜捕是未雨绸缪,倒是长老院冥顽不化坏了事。
长老院不得已,驳回了洵都尹的辞呈,命她全城搜捕,又调来军队协助,折腾了好几天,闹的鸡飞狗跳,倒也抓住了几十个小贼,得了几个逃了多年的要犯,还破了几桩悬案,只是除了发现越来越多地下通道,却连刺客的毛都没摸到。
在全城搜捕期间,还闹出了不少笑话,比如某官的妻子不见了,以为是被刺客害了,央求官军帮忙找一找,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嘛。结果官军根据线索找到一处民宅,果然找到某官的妻子,还揪出一个歹人,正欲问罪,对方却说是某某神庙的佐祭,正为该妇人治疗心疾呢。
官军当中恰好有认识那位佐祭的,领队的不敢得罪,一边派人送那位夫人回去,一边向那位佐祭赔罪,结果那夫人才走了不远,却被另一队人驱赶着回来,彼此推搡辱骂,喊叫声传到好几条街外边。
官军的领队大惑不解,一问才知后来来的,是那位佐祭的夫人,想来这回是出来捉奸的。眼看着局势越发混乱,领队怕波及自身,赶紧带着人去搜下一家了。
又比如洵都尹手下的捕快搜到某处勋旧的宅第,到了某个院子,人家不让搜,说里面有要紧的东西,丢了可没人担待的起。正好这时候,那个院子里传来怪异的声音,那勋旧面色怪异,捕快们越发起了疑心,于是执意要进去看看,结果就看见十分不堪的景象。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倒是那刺客神出鬼没,又犯了好几桩人命案子。这下除了洵都尹,连长老院也给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刚好又赶上大朝会,就这件事讨论起来,大都认为全城搜捕于事无益,不如停了,只是派官军加强巡逻,仍然由洵都尹调查,另外又叮嘱各家,出行时加强防卫,务必小心刺客。
此令一出,洵都城里的护卫价格水涨船高,竟然有刺客趁机混入的,又引发了不少混乱。于是那些有点势力的,纷纷打起官军的主意,要求官军随行保护,更有甚者,直接将主意打到殿前侍从武官身上,连源旃一都收到了好几份邀请,不过都被她一一拒绝了。
缮竹听说有人打她身边人的主意,气的摔了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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