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翊武公桓戴的寿诞，缮竹作为主上，当然要送一份贺礼，同时还要派人宣读神谕，这个人当然是殿前侍从武官教习尧宁君源旃一。
源旃一是代表缮竹去的，按照惯例完成了任务，大将军邀她入席，她自然不能拒绝，这种场面上的应和最难受，却不能不做。
寿宴按照既定程序进行，正到最热闹的时候，突然生了变故，那刺客也不知是从什么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逢人便砍，官军和宾客挤作一团，乱糟糟地也不知死伤多少。
由于刺客、宾客、官军、大将军府的护卫纠缠在一起，弓□□手便不敢动手，只好调来外边的官军一点一点清场子，好在源旃一这一席倒是平静，没哪个倒霉鬼敢往她身上凑的，六家的贵人们总算保住了体面。
大将军怒不可遏，这刺客要是本事再大一点，岂不是要把洵都的勋旧连锅端了？反正这脸面是没了的，如何收场才是要紧事。
好在这一出闹剧也没持续太久，平息之后，大将军府邸一片血污，艰难的善后事宜才刚刚开始。
事后调查，所谓的刺客竟不全是成继信养的死士，半数以上竟然是正经的官军，领头的还是个参将，而这些人竟然全是成继信埋下的钉子，这样的钉子洵都城里还不知有多少，竟然连官军也不可信了。
都说成顺谦如何专权如何厉害，他倒的时候可没留这么多麻烦，倒是这成继信，竟然能做这样的事，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成了，看来这个人志向真是不小，若还留他在人间，实在是令人不安。
于是，大将军正式上书，请求全面整顿洵都城内城外的驻军，全面核查洵都官吏衙役的履历，凡是可疑的，一律严加审讯，务必要揪出那些心怀二心的。
这种事情耗时费力又得罪人，若是往常，便是主上自己想做，也是办不到的，只是如今洵都人人成了惊弓之鸟，又是大将军倡议，六家附议，谁还敢说半个不字，于是便这么展开了。
源旃一虽然是主上亲信，常做的也不过是带刀侍奉主上左右，时常跑腿传话而已，别说一般的政务，便是身为殿前侍从武官教习，却连殿前侍从武官的名册也没有，更别说处置殿前侍从武官内部的事了。
缮竹有意借这个机会整顿殿前侍从武官，只是略微开了个口，大祭司便说什么“殿前侍从武官都是勋旧，出身清白，履历干净，最是可靠”之类的话，将此事驳了回去。反正大祭司也用不着殿前侍从武官护卫，再说了，宫里如今不是挺太平的吗？
缮竹气的说不出话。
源旃一主动宽慰缮竹：“这次动静这么大，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主上尽管静观其变，也许机会就来了呢。”
半个月以后，机会倒是来了，只是倒霉的人却是源旃一。
大将军整顿内外驻军的时候，空饷、士卒疲弱、兵器缺乏之类的事且不说，倒是找到了一本所谓“刺客名单”，上面细细地记录了“刺客”的姓名、年龄、履历，说是成继信留在洵都的钉子，里面都是可用之人。
前去搜查的人按照名单细细核对，果然是对的上的，再加上那保存名单的人乃是成继信养的死士，曾经跟随源旃一去过西州，桓希也曾见过他，所以这下更没错了。
于是，便按照名单抓起人来。
源旃一当时还在宫里，大将军亲自进宫，面见主上，却不说名单的事，反倒先问起了源旃一的履历。源旃一知道事出蹊跷，便捡了些人尽皆知的事说了，自然不肯说自己是如何谋划刺杀成顺谦复仇一事。
大将军听了，高声问：“老夫有一事不解，听闻尧宁君幼年不过一弱女子，平日里最爱读书，从不曾动过刀子，连厨房也不曾进过，缘何到了那烟瘴蛮荒之地，学了这一身本事回来？”
这是要问源旃一的师承了，源旃一当年确实如大将军所说，只是个弱女子罢了，她到了那烟瘴蛮荒之地，是发了狠才活下来的，虽然败了师，师父却不许她说出去，如今大将军逼问，是一定要个结果的。
于是，源旃一便回答道：“回大将军话，我十三岁到那烟瘴蛮荒之地，常人看来，自然是活不下去的，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可我第一天到那地方，就看见死在路边的罪人，想起我那枉死的父亲，心有不甘，挣扎便想要活下去。”
她顿了顿，特意看了大将军一眼，“多少人好奇我这身本事是哪里来的，既然大将军想知道，今日我便说了。那烟瘴蛮荒之地，最危险的地方是那些深山老林，时常野兽出没，可罪人要是想活下去，那地方却是再好不过。”
铺垫了这么多，源旃一微微一笑，终于说了答案，“山上的野兽，你有本事，便吃了它，否则，便是它口中的肉。我为了吃一口肉，生生练出了这活命的本事。其实，大将军手底下的军卒，身经百战活下来的，不比我差。”
因为那次见了康凤吟，源旃一越发觉得自己嘴笨，所以私底下暗暗用功夫，很想练出一副伶牙俐齿的模样，才有今日这许多话。
不过，这话不止是说给大将军听的，也是说给缮竹听。
大将军沉默片刻，又问：“尧宁君回了洵都之后，曾经在成继信手下做事，是成继信派你到当今主上身边侍奉，可有此事？”
源旃一心中暗叹，大将军今日似乎咬定了她，有些话不说也是不行了，扯谎是不行的，有些事情缮竹是知道的，缮竹不说，只怕心里也有怀疑。
“当时，我只想手刃成顺谦，为先父报仇，只是成顺谦身边高手众多，我无法接近。刚好那时候听说成继信在物色高手，我便想要借成继信之手接近成顺谦，于是在崇宁门出手，果然，成继信盯上我。我便顺势提条件，要他出钱出力，为先父平反，才能替他做事。成继信虽然答应，却不信任我，派我到当时的阳宁君、如今的主上身边保护，后来进了宫，我便再也没有替成继信做事。”
这些事情缮竹是知道的，源旃一重新说了一遍，她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说，大将军现在还让她说话，大约是没有足够的把握。
大将军，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将军思量片刻，才面向缮竹道：“启禀主上，臣近日清查军营，得了一本刺客的名单，确定是成继信这歹人留下的，名单上的人已经核验，确定无误，只有这尧宁君，因为是主上身边的人，事关重大，臣不得不小心行事。”
“适才，尧宁君自己说，确实曾为成继信做事，而这名单上的人，正是成继信认为可用之人。这些日子，刺客一事闹的鸡飞狗跳，尧宁君身为天下第一刀，却不曾用心，由此可见，尧宁君的忠心有待拷问。”
这是要把她往死里整啊，源旃一能站在这里，是因为跟缮竹在一条船上，如果缮竹对她的信任不再，源旃一的下场也许比成顺谦还惨。
“主上明鉴，臣女常在主上身边，若是心有不轨，主上如何能安枕？”
源旃一解下佩刀，双膝跪地，大将军能作出当面对质的事，想来六家不准备要她的忠心，那么自然是抓住机会往死里整，目前只能看缮竹的态度了。她是缮竹身边的人，除去她，缮竹将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所以缮竹要是肯保她，大将军肯定得尊重缮竹的意思，好歹留源旃一一条性命。
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反之，若是缮竹起了疑心，也要处置源旃一，那便是源旃一一厢情愿，这辈子白活了，赶紧投个胎，下辈子重来吧。
缮竹离开座位，走到大将军面前，道：“尧宁君忠心耿耿，大将军莫要听人谗言。”
大将军道：“因为是主上身边的人，臣才会如此谨慎，否则，尧宁君的脑袋已经挂在城楼上了。”
缮竹问：“大将军想要如何？”
大将军一字一顿道：“尧宁君包藏祸心，蒙蔽主上，当削爵，下狱论罪。”
好狠，真是要她死啊，源旃一也不说了什么，这时候只看缮竹的态度。
缮竹面对大将军桓戴时，并没有像对待成顺谦那般小心翼翼，只见她退后几步，慢慢地回了座位上，坐定，冷言道：“大将军，执意要如此？”
这等于是不相信大将军桓戴的话，并且将大将军今日的行为理解成逼宫。
大将军昂首道：“臣一心为国，主上却要怀疑臣的忠心？尧宁君之事，证据确凿，请主上依国法论罪。”
缮竹道：“不过一份名单而已，若是名单上有大将军的名字，难道大将军也是刺客？成继信为人狡诈，大将军还是不要被人蒙骗了。”
似乎早已料到缮竹的态度，大将军从袖中拿出一份奏疏，亲自送到缮竹面前，“事关重大，臣在入宫之前已见过六家家主，大家都认为一定要防患于未然，即便是今日委屈了尧宁君，也胜过来日歹人作乱，伤了主上，这是六家联名的奏疏。”
缮竹不接奏疏，只是盯着大将军，道：“在那烟瘴蛮荒之地，我能活下来，全靠尧宁君，活命之恩，没齿难忘。今日大将军一定要尧宁君死，那也得容我报了这救命之恩。”
说罢，缮竹忽然摸出一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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