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了,宣祠山笼罩在银色光晕中,源旃一右手握刀,浑身是血,深山恶狼一般的眼盯着对面的人。
如此模样,却是强弩之末。
源旃一自己心里明白,随着体力不断消耗,她出刀的速度已经慢了许多,再捱下去,恐怕不是倒在对手的刀下,而是自己支撑不住。
只要她倒了,身后那些军卒自然是没有活命的机会,而她自己,还不知道要面对怎样的羞辱。
她之所以弃文习武,就是因为讨厌那种大难临头却无力的感觉,没想到今天却再次面对如此场景,这刀,也不是万能的。
现在想什么都晚了,只要源旃一还有一口气,她就不肯倒下去,她就靠这口气支撑着自己。
决不能倒下。
军卒们看不下去了,几个人略有动作,再次做了箭下亡魂。
“都别动!”
源旃一厉声阻止剩下的军卒,虽然对方人少了许多,但是那些手持劲弩的死士,仍然占据着要紧位置,还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
本来,源旃一还指望着宣延韬能够按照约定出来接人,怎么说也要把剩下的人带回去,现在这个念头也淡了。
她一个刺客出身的人,靠一把刀成就今日虚名,如今倒在刀下,也算死得其所。
从容赴死,对这世间,倒是没有太多留恋。
她死了,那些人也会好好的。
眼泪什么的,她不要这东西。
“再来!”
源旃一调整呼吸,横刀向前,她的速度是真的慢了,刀身尚未有缺口,却染了血。
这时候,在场的人大约是都看出来了,手刃天下第一刀的机会,说不定就在眼前。
果然有人蠢蠢欲动。
“退下。”但是,成继信喝住了他们,上前一步,笑的云淡风轻,“双拳难敌四手,再强的刀客,也对付不了千军万马,尧宁君到了这地步,还要逞强?”
现在的源旃一就靠着一口气撑着,倘若这口气泄了,她肯定是要倒下的,如今成继信以言语纠缠,分明就是故意拖延时间,拖到源旃一无力支撑为止。
这人用心极其险恶。
源旃一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你想怎么样?”
拖延,也就拖延吧,都到了这个时候,源旃一还是不懂成继信到底想要做什么,要是能得个答案,倒是可以死个明白。
“我喜欢你这把刀。”
这就是成继信的回答,他说这话的时候,极为认真,竟然不像是在胡扯,也没有揶揄的意思。
源旃一不知是喜是忧,她神情复杂,不解地看着成继信。
成继信准备解释,一个死士忽然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成继信微微一笑,抬手说了一句:“走。”然后带着人扬长而去。
余下的军卒目瞪口呆,也不敢去追,赶紧围过来查看源旃一的情况。
源旃一似乎听见了战马的声音,越来越近,不知为什么,这声音却突然越来越远,整个天地都在旋转,喉咙里是异样的感觉,她不受控制地喷出一口血,终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眼前的世界,一片黑暗。
……
宣延韬赶到的时候,看见满地狼藉,尸体遍布,一百个军卒只剩下十几个守在源旃一身边,心中大悔,急急地下了马,跑上前去,还好,还有气,没死。
旁的都不要紧,就是尧宁君源旃一不能死。
留下一部分人善后,宣延韬亲自护送源旃一回了军营,叫来营中医官仔细为源旃一检查伤势。
医官检看一番,用了药,道:“将军,尧宁君虽然伤的重,但是用了小人的药,暂时可保性命无虞。只是营中简陋,药材也不齐全,尧宁君在这里,恐怕会耽搁了。”
医官的建议是,送源旃一去最近的坮州城。
源旃一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宣延韬知道情况不大好,送去坮州自然应该的,只是他在成家堡外围坐镇,一时走不开,派旁人去,又担心出意外。毕竟,成继信还在外边。
思来想去,宣延韬还是决定亲自去,他交代了副将,正准备出发,却突然传来战事吃紧的消息,成家堡的人主动攻击官军,官军损失惨重。这个要紧关头,宣延韬走不开。
关键时刻,宣延韬一咬牙,叫来心腹,命他带人悄悄送源旃一回坮州,自己披甲上阵,亲自督战去了。
源旃一躺在马车里,迷迷糊糊的,那马车虽然经过处理,仍然颠簸的厉害,她隐约听见了喊杀声,兵刃交接,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忽然又嗅到莫名的香味,心中警惕,整个人却不受控制,沉沉地睡去了。
当她再次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装饰典雅的房间,和一个年轻的侍女,房间内明明没有炭盆之类物什,却十分暖和,只是她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伤口又疼的厉害,着实难受。
那侍女见她醒了,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出去了,回来时却给源旃一带了食物,是粥,那味道,是药膳。
源旃一没什么胃口,问了那侍女几句话,那侍女像是个哑巴,一个字也不曾说。源旃一努力回忆之前的事,在宣祠山上,成继信转身离去,她是得救了的,后来回到军营,恍惚间听到宣延韬的声音,在后来似乎到了马车上,听见了打斗的声音,再后来就记不得了。
她如今是做了阶下之囚吗?
源旃一略一动,便扯到了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只好老老实实躺着,她如今这副模样,一看就是任人宰割的,倘若自己不振作,只怕明日不知死在何处,于是强打精神,硬是多喝了几口粥。
那侍女见源旃一喝了粥,又送来一碗药,苦的很。
源旃一喝了药,人也清醒许多,那侍女不像是惯于伺候人的,但是换药上药的手法极为娴熟,手上也有力气,兴许也是个拿刀的,惹不得。
眼下,也也不知身在何处,这房间总是点着蜡烛,没有窗,倒像是个不见天日的囚笼,可外间明明冰天雪地,屋子里却温暖如春,凭着身上的伤,源旃一也能断定自己并未昏迷多久,所以还未到天气变化的时候,这屋子里的温暖只能是人为的。
源旃一在洵都的时候,也听说过那些富贵人家的享受,冬日里有暖房,夏日里有冰屋,无论什么时节,总是委屈不了他们。如今,她躺着的地方,八成就是某种“暖房”了。
做这种违背时节的东西,耗费极大,不是第一流的勋旧,都享受不了,所以地方上能做这东西,也不是寻常人家。
源旃一根据自己身上的伤判断,时间并未过去太久,她如今应该还在坮州一带,这一带有能力做暖房的,也就是那几家了。
会是谁呢?
屋子里点着香,源旃一总是昏昏沉沉的,不大能想事情,记得是吃了第三顿饭,终于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成继信。
这结果是意料之外,想想又在情理之中,世上的人,想要源旃一性命的人很多,想要她活着的人也不少,可将她变成阶下之囚却又如此照料的,实在找不出几个人了。
成继信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一个眼神,那侍女便很自觉地退了出去,这屋子里就只剩下他和源旃一。
源旃一仍旧躺着,惊讶转瞬即逝,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也就不用矫揉造作了。
成继信盯着源旃一看了许久,没有得到一句话,终于,他笑了,说:“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把好刀,此后再也不能忘记。可惜这把刀,却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不肯听话。我很想做点什么,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是令人毛骨悚然,“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刀,就怕一个不小心折断了,所以总是忍着,忍着想把你藏起来的念头,看着你大杀四方,一刀斩落天下第一刀的名头——那天,我就边上看着,安埴在你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这个人颇为病态,源旃一是这么想的,面上仍然强作平静,只要成继信有话说,这时间就还能拖着,拖到一个有利于她的时候。
成继信接着说:“我没日没夜地想着你,想着怎么才能把你变成我的囊中之物。洵都那些蠢材,根本不配拥有这样的刀。可你在洵都,我总没有一个好的机会,我想知道你的极限是什么,想到着了魔。终于,坮州成氏叛乱,主上要抓大权,必定会兴师问罪,你是她的心腹,这么个立功的机会,一定会来。”
“时机,时机,这东西就是麻烦,我等了许久,你总是呆在中军大营里,不肯单独外出。后来,成述退守成家堡,你跟着宣延韬,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所以,是你故意引我去宣祠山的?”源旃一听到这里,已经知道大概,所以她故意这么问了一句。
只要成继信对她感兴趣,她就还有机会。
“是。”成继信变得很兴奋,“宣祠山上,我终于知道这天下一刀的极限,可惜宣延韬来的太快,我只能另想办法。”
当时,宣延韬心思都在源旃一身上,自然没太多精力去管成继信。而成继信带的人也不少,如果当时就带走源旃一,宣延韬必定会追上去,他一定跑不了。因为源旃一的伤,宣延韬必须想办法将她送走,他若是亲自去,自然好,可他没能亲自护送,于是源旃一便在路上被人劫走。
成顺谦谋反被清算之后,成继信早已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哪来这手眼通天的本事?这里是坮州附近,坮州——
源旃一想的太入神,不料成继信忽然坐到床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是我喜欢的刀,也是个女人,你说,羞辱一个女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