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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问候


“阳林安氏家主不肯就戮,是源旃一亲自登门,拿阳林安氏满门要挟,这才三朝元老饮鸩而死,说出来叫人寒心。这源旃一就没点能出头的亲戚?”

荣瑛从回答道:“您刚才还说她是个孤家寡人呢,这样的人,六亲不认的,怎么会有亲戚?”

荣靖瑜道:“亲不亲,不在血缘,可血亲是生下来就有的,一辈子都甩不掉。尤其是尊长,无论这长辈如何无理取闹,做晚辈的也要受点委屈,人家才不会说三道四。若是晚辈趾高气扬,一点情分不顾,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那些言官就最喜欢拿这种事做文章。”

“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源旃一的生母康凤吟,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当初为了一双小儿女,抛弃丈夫和长女,就这么和离自立门户了。源旃一自然是怀恨在心,听说一直不怎么待见她的母家。那康凤吟自立门户之后,依靠着娘家做点生意过日子,她那娘家从前依附成顺谦,成顺谦倒了,急急地拿出成顺谦的罪状,花了不少心思才保住家族。那一回,没找源旃一说情。”

荣靖瑜点点头,“他们家倒是硬气。”

荣瑛从笑道:“母亲,您这可是高看他们了。源旃一的外祖父康博彦,墙头草一样的人,又势利,待族人十分刻薄。成顺谦倒的时候,源旃一的富贵可还没着落,康博彦犯不着冒这个险。如今,源旃一受封尧宁君,提着成继信的脑袋回来,洵都城里感激她的人可不少,主上又信任她,这荣华富贵叫人眼馋,听说康凤吟就直接上门,将源旃一堵在门口,可没有空手回去。”

荣靖瑜道:“源旃一协助清查庙产,康博彦曾经替成顺谦做事,有些账目肯定不清不楚,若是外祖家的人犯事,不知源旃一能否秉公办理。”

荣瑛从道:“母亲,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那种小门小户,给咱们看门都不配,何苦费这个心思?”

荣靖瑜严肃道:“你出身高贵,没见过那些泼皮无赖是怎么做事的,这次也好长长见识。以后,麻烦事多着呢。”

荣瑛从虽然不情愿,终究是照办了。

随着什桐神庙的账目有了结果,整个洵都内外大大小小的神庙都纳入清查范围,事情多了,人手便不够。源旃一奉命协助源钧和,缮竹又暗示她趁机多学点东西,她只好忘我地投入清查庙产的工作之中,忙的脚不沾地,由此见识了各大神庙的本事。

这一天,源旃一忙里偷闲回了一趟尧宁君府,特意叮嘱石林吩咐厨房做点她喜欢的菜,想着好好吃一顿,然后再睡个午觉。

这完美的计划被康凤吟破坏了。

厅上,康凤吟缓缓说着自己的来由,原来康凤吟的母家在这次清查庙产事件中受到牵连,家主康博彦已然下狱,康家拜托她来求情。

“对不住你的人,是我。你外祖家,从前对你也好,是我怕连累他们,不让他们见你。便是上次罪人成顺谦谋反,你外祖家牵连其中,也是我劝了他们不要麻烦你,你外祖父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担心你的前程,并没有找你帮着求情。这一次,是实在没办法了,你外祖母一把年纪了,哭着来求我,我也只好厚着脸皮来见你。”

源旃一心想,这康凤吟一向很会说话,怎么到了自己面前就一副心虚的样子,恐怕是计较利害太过的缘故。

她说:“您不说,我真要忘了还有个外祖家,如今想起来,外祖家本事不小,能在罪人成顺谦当权时保下您,罪人成顺谦谋反论罪,外祖家又能顺利脱身,不曾少了一根汗毛。如今清查庙产,外祖家肯定没有阳林安氏贪婪,犯不了死罪,想来外祖家是清楚的,您是个明白人,何苦来我这里碰钉子呢?”

这么阴阳怪气的话,源旃一一向是听旁人说的,如今自己说来,竟也不觉得有多别扭,或许是眼前的人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康凤吟重重叹气,想来早已预料到如此结果,只是仍不甘心,“你恨我,要报复我,所有的事算在我一个人头上,不要连累旁人,我也不敢怪你。只是如今你外祖家有难,我别无他法,只好来见你。你若不肯认外祖家,也没关系,就看在我生了你的份上,救一救我的父亲母亲。”

她后面那几句话是咬着牙说的,眼睛看着源旃一,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源旃一没来由的愤怒,当即喊了管家高升,命他送客。

康凤吟说了方才那些话,眼见着源旃一是如此态度,便也不在说什么,转身慢慢地离开,从背影看,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在哭泣。

源旃一不经意间看见了,那情形映在脑海里,怎么也抹不掉,又气又恨,心中十分痛苦,彻底没了胃口。

石林请她去吃饭,她苦着脸不说话。

“民间有句话,今生欠了债,来世投胎到你家。大人这样子,也不知前世谁欠了谁的债。”

“什么前世今生?这辈子死了,投胎便是另一个人,从前的事烟消云散。”

源旃一直直地坐在椅子上,驳了石林的话。

石林道:“既然无所谓前世今生,那何必在意上一顿下一顿?大人还是饿着的好。”

源旃一听了这话,气的笑了,“好,好。”

她起身踱了几步,“吃饭,还是吃饭,等下还要睡一觉,你记得叫我,不要像上回那样,大家都等我一个人。”

石林垂首答了声“是”。

源旃一才拿起筷子,吃了一片肉,赞了一声,便瞧见门房在外边鬼鬼祟祟的,于是叫他上前来。

“启禀大人,康夫人来了。”

“什么康夫人?哪家的康夫人?”听到这个词,源旃一觉得火气又上来了。

“回禀大人,那人自称是您外祖家的。”

门房小心翼翼,生怕这位尧宁君当场发怒,提刀砍了他的脑袋。

源旃一气冲冲地放下筷子,低头想了片刻,“请她进来。”

这顿饭果然是不能好好地吃了。

来的人是源旃一外祖母白月添,也是正经的勋旧人家,十几岁嫁给康博彦,早年十分阔绰,后来即便家道中落,依旧改不了摆谱的毛病。

源旃一很小的时候,就听人议论过她这位外祖母如何如何珍惜颜面,那时候她不能理解这话,只觉得每次见到外祖母,外祖母都是十分高兴的,说起话来,好像整个洵都也没什么事能拦住她老人家。

她父亲源德承出事后,她便再未见过这位老人,如今再次相见,却是主客分明,白月添老了,精神仍旧很好,有几根白头发隐藏在珠光宝气之下。与白月添一道来的,还有源旃一的舅舅康明廉。

源旃一对这位舅舅也没太深印象,只记得从前是一个俊朗青年,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而康明廉行走花丛之从,片叶不曾沾身,人家都夸他洁身自好,是个难得的品行兼优好青年。也不知如今娶亲了没。

其实,这种久别重逢,源旃一内心十分忐忑,她很怕接下来会遭遇各种责备,对方甚至有可能动手。她不怕康凤吟,是因为在心里将这人恨了许多年,可她怕外祖家的人,不见面反而更自在些。

白月添见了源旃一,并未责怪源旃一摆谱,而是快步上前,将源旃一仔仔细细打量一圈,眼圈红了,拉着源旃一的手,“旃一啊,你长大了,受苦了!”

这老太太的眼泪已经顺着面颊滚落,源旃一心中再不愿,也只好任由她拉扯着。

“看看这双手,本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是这样。我的孩子啊——”

这老太太声泪俱下,拉着源旃一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大意是可怜源旃一受了不知多少苦头,庆幸她终于熬出来了。若不是一旁的舅舅康明廉皱着眉头,明显不耐烦了,源旃一险些就要相信了。

做戏嘛,能不能做全套的?

好容易等到白月添消停了,她还是拉着源旃一的手不放,终于说了几句要紧的话,“孩子啊,你和你父亲的事,我们帮不上忙,如今我们有难,也不该来求你的。可外祖父年纪大了,那牢里是什么地方?他如何受得了?你要是有空,帮着去看一眼,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了。”

从始至终,白月添都没有直接开口叫源旃一去求情,最后也只是说了这番话便离开了。源旃一舅舅康明廉,从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全程几乎黑着脸,可见是什么态度。

源旃一没有表态,白月添也没有逼着她表态,但愿旃一更难受了,这种难受,不亚于见了康凤吟。

等到人都走了,石林便上来责备源旃一,“大人,那么近的距离,你的双手却在别人手上,如果对方要你的命,你怎么跑得了?”

这种责备的话,听起来却是关心的意思,也就石林敢这么说。源旃一本来郁闷的很,突然就高兴起来,她问石林,“你说,这事我该怎么办?”

该不该去求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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