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太太好算计。谁不知道大人您是主上跟前的红人?大人只要去看一眼,办事的人自然会顾忌大人的身份。便是不去,她来了这一趟,消息传出去,办事的人也会畏首畏尾。大人帮了这回,人家只会说大人徇私枉法,言官该排队弹劾上书参奏大人,若是因此坏了大事,主上也会怪罪。若是大人不肯帮忙,人家出了这个门,就说大人不敬尊长、忤逆不孝,那言官也是有话要说的。”
石林郑重道:“主上重要大人,是因为大人有用,如果大人只会惹麻烦,那还有什么用?”
她停住,又说:“康家好算计,无论大人是什么态度,他们都有化解的办法。今天是被逼无奈为了家主性命前来求情,将来便可数落大人的过失,转投他门下。给成顺谦当过狗,还能好好活到现在的人,不值得同情。”
源旃一承认石林说的在理,可她心里纠结的很,血脉亲情这种东西,三言两语,能说出几滴眼泪,她也不是那么无情的人。
闷闷地吃了这顿饭,源旃一特意吩咐门房,以后姓康的要来,不要在她吃饭的时候前来通报,否则这打断他的腿。
门房垂首答“是”。
因为白月添来了这么一趟,源旃一不得不借助职权的便利,悄悄查了康博彦的卷宗,发现康博彦是在成顺谦倒台之后,低价购置了一宗土地,恰好那块地原来是某神庙的产业,被成顺谦的家奴强夺来的,此时便算在康博彦头上。
源旃一想了想,这事可大可小,是有人在给她下套。若她不肯就范,这事闹大了,康博彦就得死。只有她答应对方的条件,康博彦这事便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可到底是谁做的呢?也每个人出来讨要好处。
源旃一想不明白,结果这时候又出了一桩事。
源钧和这些日子主持清查庙产的事,得罪不少人,以洵都这几年的治安情况,出现几个刺客也是寻常事。只是这回盯上他的刺客实在太过愚蠢,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在距离源钧和十几步的地方,就被护卫们按倒,当时就招了。
那刺客说,他是穷的没办法,收了康明廉的钱来刺杀源钧和,事先讲明了,无论是否成功,都会给他一笔钱,当然,成功了赏钱加倍。
有人告诉源钧和,说这康明廉是源旃一的舅舅,源钧和便将那刺客暂时扣下来,单独去见了源旃一,亲自说明了这件事。
“国家自有律法,交给洵都尹,秉公办理即可。”
源钧和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又见源旃一是这种态度,免不了劝了一句:“近来事多,恐怕有损尧宁君名声。”
源旃一道:“他们不是应该夸我大义灭亲吗?怎么还能有话说?”
源钧和便不再说什么。
刺客上了洵都府的大堂,洵都尹审讯完毕,便派人带着公文去拿了康明廉,一番审讯之后,丢进洵都府的大狱里。
当天,白月添就扑到尧宁君府上,哭的几乎要断了气,这是门房转述的。那几天,源旃一本来就忙,又是有意躲开这事,刻意没有回府,听说白月添是天天到府上去的。或许是因为这事竟然是证据确凿,白月添也不好到府衙里去闹,只是在尧宁君府邸外边折腾。
源旃一叫石林去打听一番,刺客的确是康明廉买通的,不过刺杀对象并不是源钧和,而是源旃一。那康明廉因为源旃一不理不睬的态度,心里生了恨意,在家里把源旃一骂了个狗血淋头还不够,又去外边造谣,说源旃一如何如何狼心狗肺,如何如何虐待亲眷,又是如何如何罔顾人伦、忤逆不孝的。
因为源旃一是洵都城里的名人,关于她的事,基本上是城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茶楼酒肆里说书的也爱拿她做主角,所以故事编的极其夸张,连带着康凤吟危急时刻与丈夫和离、靠着娘家自立门户这事,也是闹的满城皆知。
康明廉说的不是什么新鲜事,可他对外自称是源旃一的舅舅,说的又是有板有眼的,大家爱听这故事,起先还是他主动同人说起,后来便是他走到哪里,总有人主动问起。这话说的多了,就有那有心人暗搓搓地说什么如此忘恩负义之徒不该活在世上,说动了康明廉,竟然起了杀心。
某日夜晚,康明廉在弦安街喝花酒,多喝了几杯,席间又说起这事,于是就有人给他出主意,要他做那雇凶杀人的主谋。康明廉喝的义愤填膺,当场就应承下来,拿出银钱若干,叫某人于某时某刻到某处埋伏,杀了源旃一。
源旃一是天下第一刀,正经人谁敢到她跟前去挥刀行刺?也不知这些人是从哪里找来的憨货,真的就按着约定到了地方,瞧着来了一辆马车,马车上下来一个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提刀便冲了上去,自然是被逮个正着。
话是康明廉说的,事是康明廉派人做的,他就是主谋,当日在一起喝酒的人,乃至于路过的人都可以作证。至于是谁给他出的这个馊主意,当时在场的人想了又想,也不记得是谁说的,这事要担极大的干系,许是他们说了不肯承认也未可知。
因为这事极荒唐,产生了种种说法,行刺的事既然是事实,康明廉便要受罚,掉脑袋是必然的事。且实际上遭遇行刺的是南山源氏家主、什桐神庙祭司源钧和,这样的事,就是源旃一也不好说什么。
源旃一知道这事蹊跷,再加上康博彦侵吞庙产一案,明显都是冲着她来的。对方到现在都没有提条件,且害的又是源旃一外祖家的人,也不知安的什么心思。若是以此伤害源旃一,源旃一自己认为并不能,她不介意再多些闲言碎语,反正已经够多了。
她只是觉得忐忑,不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所以内心隐隐不安。在这种不安几乎溢出来的时候,她回了一趟尧宁君府,在客厅里见了白月添,还有扶着白月添的康凤吟。
这回的白月添完全没有上次的和蔼模样,表现的更像一个疯婆子,她几乎就要跪下,哭着求源旃一救救康博彦和康明廉。
她在恳求源旃一去洵都府衙求情,而不是为她的丈夫和儿子伸冤。源旃一抓住这一点,面无表情地反问:“这么说,那些都是事实了?”
白月添一怔,继而大哭起来。
康凤吟道:“我问了许多人,你外祖父那件事,可大可小,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若是肯求一求情,自然可无事。至于你舅舅,他一向是个爱说大话的,多喝了几杯,就忘了自己姓什么,是歹人教唆,他才会做这样的荒唐事。我知道你为难,可你舅舅是家中独子,你外祖父母心尖上的肉,若是就此丧命,只怕你外祖父母也活不下去了。”
说到这里,康凤吟顿了顿,调整了情绪,继续说:“只要你能救了你的外祖父和舅舅,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便是要我命,也只管拿去。”
白月添听了这话,当即重重地拍了拍康凤吟,喘着气说道:“说什么呢?哪有女儿要亲生母亲性命的?”
康凤吟一边扶着白月添,一边拿出帕子抹眼泪,瞧着源旃一的目光,却是无比坚定,似乎只要源旃一一句话,她便可以去死。
源旃一着实心烦,冷冷道:“说了这么多,你们终究是替自己考虑,却没有人想过我的处境。”
有些东西不说出来,恐怕人家是要当她是傻子,她继续说:“你们说的那两件案子,都是铁证如山,旁人秉公执法,得一句大义灭亲,人人称颂,我为什么不可以?”
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有些话不用说出口,自然有人将一切打理的妥妥当当的。只是,她有意要气一气这母女二人,故意说了这些话,也是因为那二人着实不明白,或者有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白月添听了这话,气的直发抖,冷不防给了源旃一一巴掌,就凭这一巴掌的力气,谁能相信这是一个看上去好像马上就要哭死的老人?
源旃一本来可以躲开的,但是她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她是很生气,可母亲终究是母亲,外祖母终究是外祖母,有些东西不是轻易能斩断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有这样的决心,事到临头才发现,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这一巴掌实在是太震撼人心,以至于在场的人都愣住了,石林按着刀上前。白月添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高声道:“好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你要杀外祖母是吧?”
说着,白月添便向源旃一撞过来。源旃一下意识地将石林推到一旁,不许她参与此事,自己也往后退,退到靠墙的地方。
那白月添抓住源旃一的袖子,一顿撕扯。康凤吟看着情况不妙,赶紧上前,准备拉开二人,结果这手才伸出去,那白月添忽然倒在地上,几乎喘不上气来。
康凤吟吃了一惊,指着源旃一道:“你这孩子,怎么可以对老人家动手?”
说着赶紧蹲下去扶白月添,白月添浑身抽搐,竟然吐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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