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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谢罪


白月添是从尧宁君府抬着出去的,当然,人还活着,就是躺着不肯起来。源旃一当时就在边上冷眼瞧着,她清楚地知道白月添那一口老血不过是咬了下舌头,装成事态严重而已。

源旃一真的很佩服白月添,上次那个和蔼慈祥的老人,和如今这个撒泼卖惨要挟的老人,竟然是同一个,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噩梦。

白月添出了尧宁君府,流言迅速传遍大街小巷。言官当天便写好了奏疏,弹劾尧宁君源旃一罔顾人伦、殴打外祖母、羞辱生母,罪大恶极,不堪重用,请求主上将其罢官夺爵,下狱审讯,一定要重重惩治,以儆效尤。

弹劾的奏疏纸片一样飞进昭明神宫,尧宁君府邸外边被人泼了鸡血狗血,府里的下人出门遭人痛殴,就是尧宁君源旃一自己,坐着马车进宫,也要被路人指指点点。

那些言语,要多恶毒有多恶毒。源旃一再次承认自己笨嘴拙舌,同样是说话,她说不出那样的言论呢?

进宫见了当今的主上,缮竹屏退左右,连门窗都关了,声音微微发抖,“怎么回事?”

缮竹大约是气坏了,源旃一是这么想的,于是跪在地上,头压的低低的,回禀道:“启禀主上,康博彦侵吞庙产,康明廉雇凶行刺,俱是证据确凿,无可辩驳,臣女不敢徇私。”

是故意装糊涂,还是有意曲解缮竹的意思,这个时候,没人能看懂源旃一。

“我不是问这件事!”缮竹抬高音量,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走到源旃一前面,压低声音,“我是说,你跟康家的事。”

源旃一缓缓抬起头,这个角度正好仰视缮竹,“人是从臣女家里抬出去的,怎么多都是臣女的错,臣女愿意登门谢罪。”

这个角度,也足以让缮竹看清源旃一红肿的半边脸,主上信重的尧宁君,堂堂天下第一刀,硬生生受了一个老太太一巴掌,这老太太当然不可能是旁人。

缮竹颜色缓和,亲自扶起源旃一,“我派人去看过了,那老太太的伤,不过是耍赖而已。你唯一的错,就是投胎生在这家。”

听到这样的话,源旃一不觉得意外,只是心尖发冷。

“姐姐,你就去康家传话,就说若是老太太好好活着,必定会有个养老送终的儿子,否则,就只能一家人黄泉路上相见。”

源旃一恭恭敬敬地答着“是”。

缮竹又赐了源旃一许多药,叮嘱道:“脸上的伤不要留疤,破相了不好。”

源旃一出了宫,便直奔康博彦府上,费了许多功夫,终于见了白月添,转述了缮竹的话。白月添挥挥手,“我不会死,你走吧。”

源旃一离开病榻,背后传来了白月添的声音。

“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

她没有回头,出了康家,直接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马车里,源旃一想了许久,终于对石林说:“以后,我要替主上做脏活,得罪人,大约是不得好死。你跟着我,只怕也会叫人给害了,不如离开洵都,自由自在地活着。”

她说这话时极其平静,好像在说极寻常的事。

石林不悦,埋怨道:“大人三天两头说这样的话,难道还是不相信石林?”

源旃一道:“不是不信你,是替你不值得。我这样的人,或者被人毒死,或者叫刺客杀了,又或者那一天上了法场,伸头挨一刀,大约是不得善终。你跟着我,下场不会太好。”

石林道:“我本来也不打算扬名立万,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她觉得意思表达的还不够明白,又补充一句:“这就是我想要的,大人也该尊重我的选择。”

源旃一听了这话,真是哭笑不得,眼眶发热,不知该说什么好。

亲不亲,大约不在血缘,在于缘分吧。

有时候,于千万人之中,偶然看对了眼,便愿意为之赴汤蹈火,这该是多大的缘分。

这样的人不多,这样的事不常见,如果偶然遇上了,一定要珍惜。

清查庙产的事还在继续,源钧和身份尊贵,亲自处理什桐神庙的事已经算是破例,到了别处,自然该有实实在在的办事人员。源旃一主动揽事,那些难啃的骨头,得罪人的,牢里的审讯,她都亲自去做。

由于她手段狠辣,一点情面也不讲,得罪的人极多。尧宁君府邸外边总是围着前来说情的人,甚至在路上都能遇到拦住马车求情的,她都以公正无私的说辞强行打发人家。

固然,清查庙产一事是当今主上亲自拍板决定的,负责开头的是什桐神庙的祭司源钧和,这样的大人物,人家也不敢说什么。但是源旃一就不同了,所有的火力几乎集中在她身上,渐渐就有人企图暗害她。

当然了,源旃一是天下第一刀,那些人自然不敢班门弄斧,只是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源旃一又不是神仙,又不能百毒不侵,那些暗地里见不得光的手段不知使了多少。亏的石林机警,多方防范,不然,源旃一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那些人害不了源旃一,便在源旃一的血亲身上动手脚,尽管源旃一和那些亲戚关系都不好,那些歹人也不在乎。这事情多了,人都是怕麻烦的,渐渐就有人主动疏远康家。康凡萱的婚事也没了,盐商李家直接退婚,彩礼也不要了。

康凡萱在家哭哭啼啼的,康元亨便气冲冲地来找源旃一。他在尧宁君府邸外边守了几回,都没遇见人,到了源旃一处理公务的地方,听说源旃一进宫去了,气得走到大街上,连撞了几个路人,跌跌撞撞地往昭明神宫走,走到半路,迎面瞧见了源旃一的马车,登时大喊大叫,将马车拦住。

当时路上行人多,纷纷停下来看热闹。源旃一瞧着不是说话的地方,叫上康元亨到了一处僻静地方,让石林在外边守着,这才问康元亨是怎么回事。

康元亨见了源旃一,那火气反而不敢发了,倒是哭着说了来龙去脉,“二姐的婚事没了,母亲也气的病了,你倒是前程似锦,只是苦了我们,半点好处不曾见到,还要白白跟着受苦。若是长姐真的那么绝情,那就彻底断了这血脉联系,从此各过各的,老死不相往来。”

源旃一并不喜欢康元亨哭闹的样子,耐着性子听完了,心里觉得愧疚。她虽然一直埋怨康凤吟心狠,但是弟弟妹妹们是无辜的,她无心牵连这二人。可是,这种事情又有的选吗?人总是最善于迁怒旁人的,不敢向强者挥刀,便向弱者下手。

源旃一想了想,心里也没个主意,她是觉得愧疚,却不知该怎么办,无意中搅黄了康凡萱的婚事,总不能说“不要紧,我给你说一门更好的”这种话?

她想了半天,只得了句:“事情总会好起来的,改日我去探望母亲。”

然后,她自己上了马车,叫人送康元亨回去,也不去管康元亨嚷嚷什么。

到了年底,清查庙产的事终于步入正轨,然而再也没有阳林安氏那样的大鱼落网,拿到的只有小鱼小虾,并没有达到目的。好在,源旃一总算是得了空,想起康凤吟的病,于是带着珍贵的药材登门拜访。

这件事,源旃一想了很久,当初她从流放地回到洵都,不肯主动接触康凤吟,其中固然是因为怨恨,同时还有不想连累康凤吟的意思。后来,与康凤吟的几次相见都不算愉快,又添上了康博彦、白月添、康明廉这些事。她源旃一是没有依靠身份权力去护着那些人,可那些人也没有护着源旃一。

人一旦心中产生怨恨,考虑问题只会想着最坏的结果,会下意识地避开好的方向,源旃一已经陷入这种境地,她自己是爬不出来了。

这次清查庙产,源旃一见识了不少事,她本来就是不够圆融的人,见多了血泪,触动心事,反倒十分迫切地想见一见康凤吟,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如果有源旃一能帮的上忙的事,倒也可以顺手办了。

源旃一不是去求原谅的,事实上她觉得自己十分自私,这次的举动好像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愧疚。她想过给康家一些东西,可她现在所有的荣华富贵都是主上赏赐的,将来若是抄了家,定是要一件不少地还回去,何必因此再连累康凤吟?

要是真的能一刀两断也就好了。

康凤吟选择和离脱离源氏,从此不再受源氏牵连。源旃一靠着一把刀成就今日富贵荣华,然而得罪的人太多,随时可能会死,就她一个人受难也就罢了。

可惜,都不可能,这投胎时就作出的选择,除非再投一次胎,否则断无斩断可能。

这是源旃一第一次到康凤吟的家里,在门房那里花了不少时间,然后康元亨出来,别别扭扭地说了几句埋怨的话,这才领着她往里面走。

“哎,等等,我母亲病了许久,一带着兵器进去,吓到老人家可不好。”

在进入康凤吟的房间之前,康元亨忽然拦住了石林。

很多人都不喜欢石林,源旃一也知道,于是便让石林在外边等着。康元亨却说不能怠慢长姐身边的人,又叫人带着石林去厅上喝茶吃点心。

就这样,源旃一跟着康元亨,总算见到了康凤吟。

很久以后,她每每回想起这一天,总觉得这是一生中最绝望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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