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凤吟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听见源旃一的声音之后,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点精神,勉强靠着床坐起来,说了一句:“难得你还能来看我。”
这话说的有气无力,配合她如今的模样,倒是有几分油尽灯枯的样子。
源旃一没来由的心痛,她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康凤吟,这让她想起了缮竹的母亲,当初,缮竹的母亲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失去生命力,最终魂归地府。
如今正是寒冷的时节,门窗都关的严严实实的,屋子里一股子冷气,康凤吟身边也没个伺候的人,看上去十分凄凉。
源旃一不知该说什么好,又不愿意马上就走,就坐了一会儿。
康凤吟忽然剧烈地咳嗽着,康元亨跑到外边去叫人,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药进来,这时候康凤吟咳嗽已经止住了,于是他便将药送到康凤吟面前。
康凤吟摆摆手,示意康元亨把药拿开,然后提起一口气,对源旃一说:“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若是早一点去见你父亲,见了他,我也是问心无愧。他有三个孩子,我替他保住了两个,源氏的血脉总还在。我也不指望你原谅我,将来,你想要这两个小的改姓源,亦或是仍旧姓康,都由着你做主。只希望你看在你父亲的份上,好歹给两个小的一口饭吃,别为难他们。”
她这是交代后事的语气,脸上出现了回光返照的模样,像极了落日余晖。
源旃一怔的说不出话来,只好默默听着。
康元亨摸着眼泪,带着哭腔,道:“母亲,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来,先喝药。”
康凤吟再次拒绝喝药,只是盯着那药,慢慢地说:“这药,也吃了许久,总不见好,倒是一日比一日严重,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想要我早点死。”
她说着,转而面向源旃一,“我死了不要紧,就怕死的不明不白,听说你精通药理,倒是帮我看看。”
乍一听前面的话,源旃一以为康凤吟又要怪她,继而又说药的问题,又说源旃一精通药理,倒不是要怪她的意思。最后,康凤吟要源旃一帮着看看药有没有问题,源旃一触动了心事,自然愿意看看。
倘若真的有人要害康凤吟,不论是谁,源旃一决不饶恕。
于是,源旃一从康元亨手上接过那碗药,很警惕地嗅了嗅,并未发现异样,于是用舌头小心翼翼地尝了,舌尖瞬间麻木,很快,这种麻木从舌尖一直蔓延全身,在极短的时间里,源旃一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她震惊地看着康凤吟,是康凤吟下的毒?还是有人在康凤吟药里下毒?
又是什么样的毒,竟然能瞒得住她?
盛着药的碗落在地上,碎成大小不一的一片片,药汁洒了一地。
“怎么了?这药——”
康凤吟一脸震惊,挣扎着就要下床,可是她身上似乎没有力气,险些掉下去。康元亨见状,赶紧过去扶着康凤吟,替她顺气。
康凤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快……去看看你长姐……”
康元亨扶着康凤吟重新靠床坐好,却不愿意离开。康凤吟使出仅有的力气,无力地拍打着康元亨,“去……去……”
康元亨虽不情愿,也只好走到源旃一面前,别别扭扭地问:“长姐,你……怎么了?”
他眼中有着深深的恐惧和不情愿,也不愿离的太近,似乎怕极了源旃一。
此刻,那种麻木已经遍及源旃一全身,她奋力尝试,却动不了一根手指头,连话也说不出来,可大脑是清醒的,她清楚地知道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也能清晰地听见那母子二人的对话。
嘴唇翕动,无声地述说着源旃一如今的处境。
“长……长姐……”康元亨还是畏惧着,不敢再上前一步。
倒是康凤吟忍不住催促道:“扶着你长姐坐下,再去请个大夫瞧瞧。”
康元亨目光飘忽不定,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源旃一,终于,他似乎鼓起了足够的勇气,伸手拉住源旃一的胳膊。
源旃一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看着康元亨,目光似乎温和了些。
她心中有无数疑问,有最坏的打算,她想的却是最好的那一方面。
康元亨像是得到了鼓励,说了一句“长姐,你可不要怪我”,然后,他就扶着源旃一到椅子上坐下。因为源旃一完全没有反应,几乎是任由康元亨摆布,所以她几乎是被拖拽着弄到椅子上的。
“到底怎么了?”康凤吟急切地问道。
源旃一没法说话,这是她最讨厌的无力感,她的性命完全在他人掌控之中。
康元亨看看源旃一,又看看康凤吟,试探着说:“长姐她,似乎动不了,也不能说话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几乎微不可闻。
康凤吟恼了,“那你还等什么?”
康元亨浑身一震,目光落在源旃一身上,那种畏惧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怨恨、狠辣,他从袖子里摸出匕首,小心翼翼地走近源旃一,就像是恶狼靠近猎物。
源旃一如今用的佩刀也叫石林拿着,所以她现在没有兵器在身,若非全身无力,其实赤手空拳对付康元亨也没问题,可恨的是她偏偏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康元亨靠近。
大约是她眼里的绝望和愤怒刺激了康元亨,康元亨忽然冲上来,抓起源旃一的右手,掌心向上,露出手腕,一刀划开,血流如注。
源旃一倒吸一口冷气,可是却连皱眉这个动作都完不成,这副身躯完全失去控制,唯有眼睁睁地看着鲜血流出来,染红了衣袖,滴落在地上。
因为源旃一并未反抗,康元亨似乎得了某种鼓励,他怯怯地回头看了康凤吟一眼,只见母亲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于是,他转过头,盯着源旃一右手手腕,又划了一刀。
身体麻木的感觉,唯一的好处大约就是不会觉得痛,可为什么源旃一会觉得冷呢?她的一颗心在往下掉,本来是热乎的,忽然就掉进漆黑冰冷的水潭,一点一点下沉。
在确定已经完全掌控局面之后,康凤吟掀开被子,披着衣裳从床上下来,此刻的她,哪里还有一丁点即将灯枯油尽的样子?分明成竹在胸,还能在活个百八十年。
康凤吟缓缓走过来,康元亨自动退到一旁。
“当年,你父亲不听我的劝,不肯明哲保身,非要得罪权臣,我便知道要坏事。你们三个,不止是他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不过是随了他的姓氏罢了!我得了娘家的助力,与你父亲和离,自立门户,自然要带走我的孩子。可那些人不依不饶,说不能绝了源氏的血脉,我只好把你留下来,眼睁睁地看着你去到那烟瘴蛮荒之地受苦。”
屋子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康凤吟一点都不在乎,继续说:“那时候,我就想过,成顺谦一伙飞扬跋扈,是不会长久的,到时候大赦天下,你若还活着,我便接你回来,嫁人也好,待在家里也罢,总有你一口饭吃。可天不遂人意,你不像我,却偏偏像你那死去的父亲,固执,倔强,你竟然忘了曾经的誓愿,一个巫族女子,学那士族人家,拿起了刀,竟然要复仇!”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后面几句的,源旃一听着,才知道康凤吟原来是这么想的。康凤吟从来没想过报仇的事,她只想明哲保身,能保就保,保不住的,便抛弃算了。
“那时候,我一直躲着你,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生日子,不能叫你坏了!可你偏偏那么有出息,凭着一把刀杀出来,硬生生做了当今主上跟前的红人,年纪轻轻就有了爵位,佩刀上殿,扈从出行,何等威风。莫说你父亲,便是你外祖康家,多少年了,也不曾得过这份荣耀。”
“我从不指望沾你的光,只希望你不要连累了我们!”康凤吟抬高音量,“你看看你如今做的都是什么事?只怕将来要抄家灭族、死无全尸!康家有难,你既不肯救,我便知你是个绝情的。你是我生的,我既拿了你这条性命,也算是天经地义。”
康凤吟的目光落在源旃一右手腕上,“你逼我,他们也逼我,但我不会如他们的愿。既然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这只手能拿刀杀人,那就废了它。只要你再也拿不起刀,便不再是那些人的威胁,便可以活下来。主上若是顾念旧情,怜悯你,留着尧宁君的封号,你后半生也是衣食无忧。而我们,从不指望沾你的光,只希望你不要给我们添麻烦。”
为什么感觉不到痛,去能感受到冷?寒意渗入骨髓,,源旃一睁着眼看着康凤吟,眼中无喜无怒无怨无悔。
就这么死了,也好。
反正,她最想做的事,已经完成了。
缮竹有翊武桓氏和南山源氏的支持,不会有太大问题。
石林自己有本事,离开她源旃一,反而能活的自由自在。
还有……还有谁?
将死之人,竟想不起几个在意的人,这样的人生,到此为止也是好的。
源旃一就那么看着康凤吟,有康凤吟在,姓康的一家总能活的很好。
很好——
很好——
很好啊——
生命在快速流逝,源旃一听见康凤吟说了一句“可以了”,然后康元亨上前来,手上拿着药和绷带,但是康元亨还没有开始包扎,房间的门突然被人踹开了。
康元亨吓得当即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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