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提着刀踹开房门,浓烈的血腥味熏的她直皱眉。她在客厅里喝了许久的茶,并不见源旃一出来,她知道源旃一同康凤吟并没有太多话可讲,于是逮住一个下人逼问几句,果然有鬼,于是长刀出鞘,一直杀到康凤吟的房间。那些下人见状早跑了,哪里敢拦她?
石林自己也有分寸,并未在康凤吟的府邸大开杀戒,直到她冲进康凤吟的房间,看见一地的血,还有源旃一奄奄一息的样子,终于动了杀心。
康元亨从未直面生死大事,此刻感觉到那浓烈杀气,吓得险些尿裤子,手上的东西统统掉在地上,整个人都不敢动弹。
康凤吟倒是稳稳当当地站着,直面刀锋,平静地说道:“你今日若杀了我,尧宁君有弑母之罪,无论她将来如何荣华富贵,都有人戳着她脊梁骨骂。”
因为对面是源旃一的血亲,石林怎么也不会直接动刀杀人,此刻其实也是为源旃一撑腰的意思,所以她其实是在等源旃一一句话,只是源旃一全身麻木,根本无法开口说话,这局面也就僵住了。
确定石林不敢动手,康凤吟又说道:“你把她带回去,还有的救。”
石林还在犹豫,坐在椅子上的源旃一不知从哪里挣扎出来的力气,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走——”
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石林听到了,一咬牙,收起长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将药粉倒在源旃一右手的伤口上,又撕下布条包扎好,然后扶起源旃一,迅速离开。
尧宁君源旃一在亲生母亲康凤吟家中险些丧命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洵都大街小巷。
源怀昇奉主上之令,前往尧宁君府探望,此刻正在大殿向缮竹复命。
“启禀主上,尧宁君右手腕上一共有两道伤口,伤口太深,流血太多,当时瞧见的人都说尧宁君的衣裳都能拧出血来,幸而石林去的及时,这条命总是算保住了。只是,医官拼尽医术,也只能保证尧宁君这只右手还在,至于拿刀,是再也不可能了。”
“做母亲的人,怎能如此狠心!”缮竹气的不行,又叹了口气。
源怀昇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着实惊讶,天下第一刀就这么被废了,也是可惜。至于人家母女之间的事,她实在无法说什么,只能代为转达源旃一的请求,“主上,尧宁君请求放过那对母子。尧宁君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今日挨了这一刀,算是报答那份养育之恩,求主上的恩典。”
缮竹愣了一会儿,终于说了句:“好吧。”
区区一个康凤吟,蓄意谋害尧宁君,这中间能做多少文章?不是一个人向缮竹这么提议,可源旃一是这么一个态度,缮竹也就不愿再追究太多。
如果查下去,必定是要牵连康凤吟母子,就算是源旃一自己,大约也很难脱身,反倒是到此为止留人遐想。放过康凤吟母子,同时也就是放了源旃一。
源怀昇暗暗掂量这话,看来这位主上并非冷血无情,且是真的在意那位一同在烟瘴蛮荒之地吃过苦头的尧宁君。
“主上,尧宁君说她右手已废,不能再持刀护卫左右,请求辞去侍从长之职,望主上恩准。”
源怀昇亲自问过医官,源旃一的右手如果恢复的好,拿勺子还是可以,拿筷子便有些勉强,更不要说拿刀握笔了,这文武两条路都堵死了,以后的日子若是无主上垂怜,只怕会十分难过。
“好,准。”
缮竹同意源旃一辞官的请求,又说:“尧宁君有功于国家,不能亏待她,拟一道神谕,赐尧宁君食邑三千户,自由出入昭明神宫。”
源怀昇表示遵令。
这样的赏赐,确实足以抚慰人心。尧宁君源旃一替缮竹做事,得罪人无数,那些人不好直接找缮竹的麻烦,便纷纷来为难源旃一。这次,源旃一右手被废,可谓替缮竹挨了一刀,缮竹必须慎重处理此事,让人知道为主上挨刀,主上是不会忘了他的。
这样的荣华富贵,不知有多少人前赴后继地想要挣一挣。
不过,即便如此,尧宁君源旃一的日后的处境也会十分艰难。源怀昇瞧着缮竹是在意源旃一的,便趁机说道:“尧宁君靠一把刀得了今日荣华富贵,不知多少人眼红眼热,如今骤然失了倚仗,只怕有人会为难她。”
缮竹听了不悦,当即便道:“尧宁君的倚仗,不是刀,是本座。哪个胆大包天的敢欺负尧宁君?本座便要他的命!”
她这话不止是说给源怀昇听,也是说给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听,源旃一是她的第一个亲信,几乎等于她在外面的化身,如果保不住源旃一,以后的事也就难办了。
源怀昇赶紧请罪,觑着缮竹的脸色,慢慢道:“尧宁君年纪不小了,若是能成家,将来生儿育女,说不定今日的痛苦也能淡了。若是主上有意联姻,给尧宁君找一个夫家做依靠,只怕是更好些。”
缮竹瞧着源怀昇,“这么说,你是有中意的人选了?”
源怀昇道:“伏砚宣氏,宣延韬仰慕尧宁君已久,至今不肯娶亲,若主上能成全,也是一桩美事。”
宣延韬是地方豪族出身,与洵都城里那些勋旧还是有些区别,他手上又有兵权,是缮竹倚重的人。缮竹一直担心宣延韬同洵都的勋旧联姻,臭味相投,反而不愿意为她做事。若是宣延韬娶了源旃一,便是彻底倒向缮竹,源旃一也能得到一个强有力的夫家,再不会有康家那种小门小户敢欺负她,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只是,没有感情基础的联姻,一般也不会多幸福。再说了,源旃一又是那样的性子,只怕嫁过去不好相处的。另外,缮竹还有自己的顾虑,虽说这联姻要是成了,也是千好万好,可她能够相信的人不多,若是将来宣延韬背叛她,源旃一相比会站在丈夫孩子那一边,缮竹不是又成了孤家寡人?
尧宁君源旃一只是右手不能拿刀而已,又不是死了,怎么就变得一无是处了?如今这庙堂之上,也不是一把刀能解决所有问题的。
所以,缮竹是这么说的,“这是雪中送炭的好事,宣将军有心了。只是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本座希望尧宁君能幸福,这事,你还是亲自去问问。”
在源怀昇看来,缮竹都这么说了,难道源旃一还能拒绝不成?这样的联姻,对源旃一有千百种好处,从利益方面考量,源旃一也是不会拒绝的。至于感情什么的,当初宣延韬不是与源旃一一同逛过弦安街?这二人可是多次并肩作战,要生出一点感情有多难?
源怀昇是满怀信心地去说媒,万万没想到居然碰了个钉子。
源旃一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这一举动深深震撼了源怀昇,人家自然是要问一个理由的。
“我自顾不暇,何必连累他人?”
这就是源旃一的答复,如果宣延韬真的有意,自然不会被这一两句打发,所以长篇大论留着对宣延韬说,源怀昇这里只需要一个过得去的理由。
这个拒婚理由确实是在情理之中,且源怀昇完全可以顺着这话说出长篇大论,直到说服当事人,不过她当时在心中掂量了自己做媒人的本事,觉得终究是缺少经验,且对方又是源旃一,实在无法用常理揣度,便不再坚持。
临走时,看见尧宁君源旃一那苍白的脸和无神的眼,源怀昇也忍不住惋惜。
这些日子,登门慰问的人不少,送各种珍稀补品的也不少,源旃一总没什么精神应酬,因此也没见几个人,整个人郁郁寡欢,饮食也少了。
之前,她还想过自立门户,创立尧宁源氏,经历了这一回,这念头已经彻底断了。当年,康凤吟在生死关头与丈夫和离,并抛弃长女,已经深深打击了源旃一,家庭不再是温暖的地方。源旃一重新燃起成家的希望,还是考虑为父亲延续血脉,为自己谋个将来,如今不能持刀的天下第一刀,还有什么将来呢?
源旃一是真的怕了。
只是一次疏忽而已,她就险些丧命,以后得苟活着。若是将来枕边人谋她的性命,那恐怕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便是能找一个和睦的又如何?将来生儿育女,生孩子这一关也是鬼门关,缮竹不也是因为局势尚且艰难,至今不敢要一个孩子?
源旃一得罪的人太多了。
她哪里有什么选择?
这些天想来想去,终究还是回归儿时的想法,老老实实去庙里做个巫师,侍奉神明,终身不嫁,这也是她巫族出身的本分。
传宗接代的事,自然会有人去做。若是有一天她还能站在权力之巅,如巫神一般的地位,就是过继一个孩子也不成问题。
就她现在这样子,只怕生了孩子,那孩子也是要吃苦的。
每每看着手上的伤,这些想法便成了大脑中最嘈杂的声音。
康元亨那小子真狠啊,看着柔柔弱弱,几乎要将她的手割断。
源旃一东想西想,忽然有人来报,说宣延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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