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延韬会来,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源旃一换了身衣裳,慢慢地走到厅上见了他,一番寒暄之后,进入正题。
“我宣延韬愿以全副身家托付尧宁君,余生必当护你周全。”
宣延韬信誓旦旦的样子,像极了在立军令状,到不像是寻常男男女女相恋相爱的样子。
源旃一淡淡一笑,她对这个人最初的印象就不是太好,后来固然有所改善,终究也谈不上太多交情,且总是她欠了他一回。那次在坮州,源旃一本不至于轻易落入成继信之手,说来对宣延韬的印象倒是更坏了。
有些事情,她心里明白的很,倒是怕对方装糊涂,倒不如由她说明白的好。
“将军很好,可我对将军,并无任何感觉。”
这一开口就是回绝的话,宣延韬急了,正欲说些挽回的话,被源旃一的眼神阻止。
源旃一继续道:“感情这种事,向来是不能勉强的。况且我于将军而言,并非良配。”
接下来就是解释原因。
“我并非自幼习武,没有根基,只能另辟蹊径,在深山兽群中学来一身本事,走到今天,已经伤痕累累,大夫说,我这副身子不好生养,实在不敢拖累将军。”
在重视血脉传承的神国,私生子女是没有继承权的,在没有亲生儿女的情况下,只能选择过继近支旁系。所以,源旃一说自己“不好生养”,这样的理由,宣延韬实在没必要坚持。联姻是为了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在宣延韬怔住的片刻,源旃一赶紧又说:“我和主上,一起从那烟瘴蛮荒之地熬出来,这份信任难得,我不敢辜负主上,所以我这一生,不该再有别的牵挂。”
她就该孑然一身,只忠于一个人,若是与宣延韬联姻,只怕终究是要变心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宣延韬还能说什么?若是缮竹愿意成全,当时便可赐婚,又何必派源怀昇来探口风?于是,宣延韬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告辞离开。
送走宣延韬之后,尧宁君府邸近期都不会有像样的客人。源旃一于是向缮竹告了长假,此后闭门谢客,遣散了大半家仆,府里一下子清静许多。
这人一少了,源旃一便觉得好了许多,吃饭的时候看见石林在一旁,叫招呼她坐下一起吃,并说以后也是这样。
石林拒绝了,她是这样说的:“第一,主仆平起平坐,不分尊卑,惹人非议。第二,若是饭菜里有毒,两个人一起倒了,叫人笑话。”
源旃一被噎的说不出话,石林说这样的话,遇上个不知道,还不知道谁主谁仆呢。
良久,源旃一才转移了话题,“这府里人少了,改日,你亲自去挑几个可靠的,送进来。”
石林答了声“是”。
饭后,源旃一坐在榻上休息,石林在一旁忍不住问:“幕后主使,就这么放过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二人已有相当大的默契,有些话不用明说也能明白。这回,石林说的康凤吟废了源旃一右手的事,康凤吟对源旃一不满,可以做的事很多,但是这么有目的性的做法,若是无人授意,怕是不可能的。
因为那层血脉联系,源旃一不能追究康凤吟的责任,也不愿意追究,但这不代表她会放过了那幕后真凶。只是这段时间表现的十分伤心,倒让石林困惑了。
此时并无旁人在场,二人的五感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教常人更为敏锐,若是有人敢听墙角,一定是藏不住的。
所以,说一些要紧的话也没问题。
“当然不能放过那些人。”
源旃一这些日子也惊醒了自我反思,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也是她之前行事过于不计后果,任意妄为,以至于留了无数把柄,得罪无数人。所以,以后要谨慎低调些。由于她从前太过高调,这敌人太多,若是要排着队来杀她,恐怕不胜其扰。但是,康凤吟废源旃一的右手后,源旃一身边突然就冷清了。
对,就是冷清了,从前总有许多人伺机而动,如今却突然太平了,这幕后主使可不是一般人。在洵都城里,有这样本事的,也没几家人,答案呼之欲出。只是苦于没有直接证据,源旃一也担心找错了人,便宜了真凶可就不行。
“悄悄地查,慢慢查,一定要有十成把握,找到那个人,不用上公堂,到时候,我亲自料理了他。”
自从源旃一伤了右手,就整天顶着一张苍白惨淡的脸,总没什么精神,如今眸子里骤然射出精光,石林有点不习惯。
源旃一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心思也灵活,遇到了变故,是可以推翻从前一切谋划的。她靠着一把刀杀出一条血路,不代表她是个没脑子的,只是刀锋凛冽,总是做点冷血一点事。如果没有这次受伤,源旃一不可能真正放下刀,所有人,哪怕是缮竹,也会首先考虑刀的作用。
刀是要杀人见血的,是要做各种脏活累活。现在好了,源旃一可以从容放下刀,不会再有人以江湖人的身份向她提出挑战,庙堂上那些人,也不必拿她做武夫看待。她可以回到最初的身份,她出身十八勋旧,是巫族九姓源氏后人,本来就该成为巫师的。
巫师侍奉神明,执掌教化,不需要亲自拿刀杀人,也不需要动笔声讨他人,很多时候只需要动动嘴皮子,三言两语,便可改变局势,这才是源旃一该做的。当初在那烟瘴蛮荒之地拿起刀,是困境之中被逼无奈,无可选择的结果。现在,她可以选择了。
这些心事,她也不曾主动对谁说起,只是默默用行动实践。至于刀,缮竹早就有了别的刀,而她源旃一,有石林这把刀。
过了年,源旃一照例入宫谢恩,缮竹单独留了她用饭。
从缮竹的角度看,源旃一瘦了许多,显出一副病弱模样,精神倒是比上次好些,没那么憔悴了,然而整个人总给人强颜欢笑的感觉,行事也是谨慎许多——往好处说是谨慎,往坏处说,便有些瑟缩之意。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源旃一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当前、对将来的畏惧。
席间,缮竹悄悄观察,只见源旃一并未用勺子,而是伸出左手,熟练地使用筷子,吃的规规矩矩的,再没有从前大快朵颐的样子。
缮竹心里痛的厉害,源旃一右手被废,很多事情都回不到从前了,她本来想要说几句要源旃一一切照旧的话,这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日后的源旃一,需得小心翼翼活着,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在那烟瘴蛮荒之地,源旃一就是缮竹眼中的神,无所不能。回到洵都,缮竹意外成为主上,言行举止皆不得自由,反倒是源旃一不曾受太多拘束。有时候,缮竹常常想象源旃一就是另一个自己,一人一刀,潇洒快意地活着。哪怕只是幻想,她也是希望源旃一能幸福快乐地活着。
这庙堂之上,无数艰难险阻,多少明枪暗箭,终究是她太过天真。
“姐姐总是待在府里,人会闷坏的,不如领一个职位,也好出来走走。”缮竹说着,又道:“无论是什么职位,只要姐姐喜欢,我都可以答应。”
源旃一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所以缮竹毫无负担地说了这样的话。若是源旃一是个不懂事的,只怕缮竹自己要先躲一躲。
缮竹的意思呢,还是怕源旃一没有官位在身,人家叫看轻她,欺负她。源旃一出身巫族九姓,若是做巫师,有的是清显之位可以安置。缮竹只怕自己说了,不合源旃一的意,若是源旃一想要的,她便是得罪大祭司荣靖瑜,也是可以的。
十八勋旧分为巫族九姓和士族九姓,巫族九姓的路子窄些,多半是要进神庙做巫师的。从洵都到地方,大大小小神庙不计其数,庙里供奉的神明也是不同的。这些年,神庙之间的派系斗争越发严重,比如最初在圣母庙任职的巫师,若是转到巫神庙,便要受人嫌弃,反之亦然,这两派是争的最厉害的。
源旃一尚未正式出任巫师,这第一份职位,还是很要紧的。
不料,源旃一跪在地上辞谢,她说:“臣女这只手,已经不能执笔,担任公务,如何能光靠嘴皮子做事?只怕外头那些人是要议论的。”
缮竹不悦,道:“我是一定要给你个职位,姐姐若是不说,就不要出宫了。一日不说,便留一日,两日不说,便留两日,姐姐以为如何?”
既然缮竹是真心的,且又动怒了,源旃一也不能不知好歹,于是想了想,“臣女记得宫中藏书楼有管事,管事手下有副手若干,这些副手各司其职,其中一位只需每日收拾书卷,扫除灰尘,无需执笔,且又能常在宫中,是最好不过了。”
缮竹失笑道:“这个位子自然清闲,就是官位太低,俸禄也薄。”
听缮竹的意思,大约是不愿意,源旃一只好给出自己的说辞,“主上赐了臣女尧宁君的封号,封君之身,自然无人敢小瞧,若是主上担心臣女吃不上饭,宫中宴饮之时,偶尔赏一桌子吃食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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