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氏,十八勋旧巫族九姓之一,曾经是仅次于荣氏的巫族,很长时间占据着“六家”的位置,不知怎么就没落了。南城蓝氏,是蓝氏一族最有名的一支,因为住在洵都城南而得名,最大特点是人多。
蓝献儿是南城蓝氏众多儿女中的一个,一向是个不显眼的存在,然而因为一个特殊身份,她注定是要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她是康凤吟的十姐妹之一,排行第九。
蓝献儿的父母都是勋旧,做着不起眼的小官,领着微薄的俸禄,偶尔到富贵亲戚门上打秋风,如此度日。当时,年少的蓝献儿居然长的十分美艳动人,她的父母就动了心思,想着将女儿嫁一富贵人家,将来也有个依仗。谁知这蓝献儿是个有主意的,父母要她做的,她偏不肯。
同康凤吟等人结拜做了姐妹之后,蓝献儿有了经常出门的理由,据说是在某日出游时,遇上了去庙里进香的英俊青年平能业,一见钟情。
当时,蓝献儿就打定主意,非平能业不嫁。
蓝献儿的父母知道了这事,极力反对。平能业虽然生的一表人才,出身十八勋旧士族九姓,却是个早已家道中落的,他爷爷那辈已经沦落到洵都城外务农去了,他父亲倒是勉强混了个小官,然而不过勉强糊口,家里连个老妈子都用不起,都是靠着女人洗衣做饭、顺带缝补刺绣贴补家用的。蓝献儿嫁过去,非得倒贴不可。
这父母越是反对,蓝献儿越是坚定自我,经过一番艰苦斗争,终于如愿嫁给平能业,代价是与娘家决裂,不但一分嫁妆也没有,以后受了委屈,也不准回娘家诉苦。
蓝献儿刚嫁过去,平能业就考取了文官,分到司宪署做书令,是个令人羡慕的差事。外人都说她旺夫,公婆也高兴,便没怎么难为她。后来,蓝献儿自己在圣母庙里谋了一份差事,小夫妻俩的日子倒也过的不错。
只是蓝献儿嫁过去不到一年时间,公婆先后得了急病故去,外头人便指指点点说她克死了公婆,连亲戚都不大往来了。那时候,蓝献儿偏偏又怀了孕,家里诸多事,她只好辞了差事,回家生孩子管家,一点一点熬着时间。
司宪署执掌天下刑狱,权力极大,油水极丰,一个普通的书令只要稍微干上几年,便能在洵都城里买个小院子,在洵都城外置几块良田,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进去。偏偏平能业是个耿介之人,一向公正不阿,除了那点子俸禄,此外不拿人家一个钱的,所以很快就受到了排挤,专门去做又脏又累的活,好处不见半分,做了许多年只长了经验和胡须,官位是一点没动。
那段时间蓝献儿也过的十分辛苦,家里请不起用人,什么事都得自己做,她只生了两个儿子,便不肯再生了。每日照顾孩子和丈夫的饮食起居,忙的脚不沾地,也不曾向谁诉苦。她娘家人也是言行一致,果然不曾可怜这个女儿。
这么熬了十年左右,平能业得了一个外放的机会,是到地方上做刑狱官。蓝献儿毫不犹豫地带着两个孩子陪着丈夫一同赴任。
到了任上,平能业不改从前耿介公正,因此得罪了地方官,幸好他刑狱断案方面有一手,那地方官又是个无能的,反倒是要倚仗着他,如此相安无事地又过了许多年。
平能业的长子平孝宽到了说亲的年纪,蓝献儿看了许多家的女儿都不满意,她能陪着丈夫在地方上熬时间,却不愿意儿子在地方上生根落地,终究还是洵都好。于是,蓝献儿硬着头皮回了洵都,求了娘家南城蓝氏一个远房的兄弟,要了人家的女儿做长子平孝宽的媳妇。
这一次回洵都,蓝献儿触动了心事,越发不愿意在地方上待下去,于是四处活动,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在今年,为丈夫平能业谋得了回洵都的机会。只是,到底能分派个什么职位,还是说不定的,平能业又不是个喜欢钻营的人,蓝献儿只好自己出马。
平孝宽的长子已经出生了,看着年幼的孙儿,蓝献儿实在不愿意他在穷苦地方长大。她和平能业也渐渐有了年纪,正是落叶归根的时候,错过这一次,只怕要老死地方。所以,蓝献儿这次十分卖力,四处拜客,有见的着的,也有见不着的,就是见到了,人家业未必肯帮忙,说不上几句话就要下逐客令。也有那么几个愿意帮忙的,奈何人微言轻,倒是连他们自己也帮不了。
这个过程中,蓝献儿听说了尧宁君源旃一的事,又几番打听,心里有了主意,于是带着长子平孝宽去康凤吟家里拜访。那康凤吟倒是热情,说了许多的话,又叫儿女出来相见,临走时还送了一份礼,说是给外甥孙的。蓝献儿自然感谢不迭。
离开康家,蓝献儿便问长子平孝宽,“如今那位尧宁君,就是你小时候见过的旃一妹妹,外头人怎么说,你七姨母怎么说,你也听到了。这事,你怎么看?”
平孝宽回忆着小时候的事,微笑着说:“小时候的旃一妹妹,很好,爱读书,不爱热闹,只是许久未见,如今不好说。”
蓝献儿道:“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尧宁君从前是好的,如今能坏到哪里去?真像我那七姐说的,尧宁君是个忤逆不孝无情无义的,能叫她一副汤药费了人家一只手?尧宁君若是无情,康家人的脑袋怎么还好好挂在脖子上?”
平孝宽只是赔笑道:“母亲说的是。”
蓝献儿看着眼前的儿子,忽而叹了口气,道:“为官不易啊,如今不是谁家亲戚,便是谁家门生,否则断无出路。你父亲熬了一辈子,好容易得了这个出头的机会,不能错过了。你呢,要是想有一个好的前程,还是得有人帮衬着。咱们一家人要在洵都立足,非得走一走门路不可。”
低头沉思片刻,蓝献儿又道:“儿啊,为娘不愿意你再做刑狱官,得罪人,替人背锅,升迁不易。像你父亲那样,能几十年相安无事,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报。”
平孝宽道:“父亲能娶到母亲,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油嘴滑舌。”蓝献儿白了他一眼,又叹道:“清高有什么用?像你父亲那样,能叫那些贪官污吏都羞死了?”
平孝宽便不敢答话。
马车默默地走着,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震的车里的人险些从座位上掉下去。平孝宽赶紧扶着蓝献儿,同时高声问车夫是怎么回事。
平家养不起马车,这车夫是出门时临时雇的,本来就不如自家养的妥当。
车夫连连道歉,说是车轮子陷在坑里了,请老夫人和少爷下车稍后。平孝宽便扶着母亲下车,蓝献儿才站稳,抬头便瞧见了巫神庙的牌匾,原来此处已到了巫神庙附近。
“这巫神庙最灵验,我们母子二人进去上柱香,有了巫神庇佑,定能凡事顺遂。”
蓝献儿拉着平孝宽进了巫神庙,上香拜神,又是跪又是磕头的。这时候蓝献儿忽然想到,如果见到了源旃一,自己并没有拿得出手的礼物,且对方身份高贵,寻常物件大约是看不上的。她在庙里转了一圈,忽然瞧见售卖各种符的,灵机一动,便自作主张为源旃一求了一张平安符。
出来时,马车也弄好了,母子二人上了马车,叫那车夫去尧宁君府邸。
那车夫道:“这尧宁君啊,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多少人在她府邸外边守了不下十天半个月,连府里的管事都见不着,别说尧宁君了。”
蓝献儿便问:“这尧宁君是不见客了?”
车夫道:“那倒不是,这位大人脾气古怪,寻常的客人她也不见,尤其是那些上门求官求财的。这位大人在宫里又有差事,常常进宫,说不定就留宿宫里了,可谓行踪不定。”
蓝献儿见他说的明白,便拿出一串钱,“您能这样说,可见是知道的,这点钱拿去喝茶,只求您指条明路。”
那车夫却不接,只是笑道:“什么明路不明路,我不过是多赶了几趟车,多见了几个人罢了。听您的意思,是要尧宁君的门路,这可不是好走的路,这些钱还是省省吧。”
那车夫赶着车,之后便无话。
蓝献儿低头想了许久,也是愁眉苦脸,刚才的兴致全没了。
平孝宽知道母亲为了家里的事耗费心神,已然顾不得身份体面了,自然是希望此事能成,也好叫母亲少操一点心。然而他也有一份傲气,并不愿意靠别人的力量得到权力地位,那些东西,他是要自己凭本事去争。
马车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停了,车夫在外边说到了。平孝宽扶着蓝献儿下车,刚刚站稳,就听那车夫道:“二位真是有福气,一来就见到了尧宁君。”
蓝献儿连忙四处张望,果然瞧见一辆气派的马车停在尧宁君府邸外边,一个神情冷酷的持刀侍女扶着一年轻女子下了马车,可不就是尧宁君源旃一?
蓝献儿还记得源旃一年少时的模样,虽说长大了,终究还是认得出来,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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