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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九姨


源旃一从宫里回来,才下马车,便瞧见一妇人带着一青年过来行礼,以为是寻常客人,想着随便打发也就罢了,只是莫名觉得眼熟,不由多看了几眼,这下子可是又惊又喜。

这可不就是她的九姨母蓝献儿吗?

蓝献儿是康凤吟结义的十个姐妹之一,排行第九,从前常到家里来,对源旃一算是很好的。而蓝献儿的丈夫,也就是九姨父平能业,同源旃一的父亲很谈的来。他家是穷京官,日子过的艰难,源家常接济他家。后来,平能业去地方上做官,带着家眷一起去了,源德承还带着源旃一亲自送到城外,可谓交情匪浅。

正是因为平家去地方做官,没有经历源德承获罪下狱的事,源旃一对这一家人一直保持着良好印象。如今突然见到了,当然要请进家里坐一坐。

蓝献儿心中直感叹巫神的灵验,兴奋地跟着源旃一进了府,心上反而忐忑起来。刚才府外一番寒暄,源旃一显然还记得她,说话也客气,只是如今的源旃一毕竟不是那个小孩子了,那上位者的威严,便叫蓝献儿自觉矮了一个头。

厅上坐定,源旃一待蓝献儿,用的是亲戚的礼。蓝献儿心里明白,不待源旃一开口,便将这些年来的经历大致说了一番,“如今,我年纪也大了,孙子也有了,想着落叶归根,过一过那含饴弄孙的日子。只是你九姨父一味清高,虽然得了个廉洁奉公的名声,可是一点积蓄没有,今日辞了官,明日便要断粮。这日子,实在难过。”

源旃一印象中的九姨母蓝献儿,是个日子过的艰苦但从不轻易求人的,如今听她这么说,顿时觉得物是人非,仍旧微笑着听着。

蓝献儿一直察言观色,知道源旃一不曾厌烦了她,于是接着道:“这次回洵都,也拜会了许多亲戚,你九姨父他不愿意应酬,只好我豁出一张老脸来。也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望着你九姨父仍旧做一个京官,能在洵都养老。”

终于说明了来意,蓝献儿拿出巫神庙求的平安符,亲自送到源旃一面前,“我这些年,也没挣到什么体面的东西,唯有这一颗心,仍是实诚的。今日在巫神面前祈愿,求了这平安符,愿大人平安顺遂。”

都说心意难得,蓝献儿话说到这个份上,源旃一也只好收下。

“九姨母,你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也该知道,我在外边的名声不好。你若是缺一份养老的产业,我便送你一份。若是为九姨父求官,只怕会连累九姨父的官声,倒是得不偿失。”

凭着往日的情分,源旃一可以送蓝献儿一份厚厚的礼,保证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即便要拿这份礼去打点门路,也是足够的。可若是源旃一为平能业的事开口,那么平能业就成了源旃一提拔的人,而源旃一又是主上信任的人,等于是平能业主动投靠主上的阵营,日后是荣华富贵还是艰难险阻,这可是得好好掂量的事。

蓝献儿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听清楚,如今主上在翊武桓氏、南山源氏的支持下,同洵都荣氏等勋旧争权,源旃一是主上信任的人,她既然求了源旃一,自然是主动投靠主上的意思。这些年来,平能业倒是没有投靠谁,可也不见得多么好过,空得了虚名,没一点实际的。

蓝献儿心里明白,就算真的投靠了主上,平能业也改不了那副臭脾气,徇私枉法的事肯定是做不来的。如今主上正是用人之际,就是需要平能业这样又能干、又清廉的官员,做一些旁人做不到的事。所以,不用担心平能业愿不愿意。

另外,蓝献儿也替源旃一考虑过。源旃一发达以后,一向不近人情,亲戚间少有往来,也不曾听说提拔重用了谁,显得十分孤立,以至于那糊涂的康凤吟能做出废了源旃一右手这种事。若是这一次源旃一肯关照平能业一家,一定能那些人眼红,源旃一的形象也会大大改变。

源旃一从前靠一把刀在洵都立足,显得冷血无情,很多人都怕她,勋旧们也不愿将她当做同类。若是现在的源旃一愿意照顾亲戚了,也肯收礼回礼,多了人情味,便能从一个刀客变成寻常的洵都勋旧,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当源旃一这么一说,蓝献儿便直截了当地回答:“这天下,是主上的天下,尧宁君为主上效力,为主上选拔人才,自然是人人称颂。我们这些人,也想着能为主上做点事,还请大人成全。”

这时候,蓝献儿的姿态是极低的,就差直接跪下了。

源旃一只是淡淡地瞧着蓝献儿,良久才道:“只要九姨父没什么问题,九姨母自然能如愿以偿。”

蓝献儿连忙拜谢。

“九姨母如今住在何处?得了空,我也要去拜访。我这也没什么亲戚,以后还是多多走动的好。”

蓝献儿乐不可支,只是面上为难,说是如今一大家子都还借住在亲戚家。

“这怎么行?九姨父是做官的人,住在亲戚家,这要如何应酬?”于是,源旃一吩咐石林给蓝献儿封了一份厚礼,“我如今这一切,从官爵宅院,到这身上的一针一线,都是主上恩赐,如今送九姨母一份,请九姨母也沾沾上恩。”

蓝献儿拜谢不迭。

源旃一又问:“孝宽哥哥身上可有差事?”

蓝献儿连忙替儿子回答:“还没有,准备去考一个文官,将来堂堂正正做事。”

源旃一道:“这样好,正经考上去的,光耀门楣,将来旁人也不敢说什么。”

又说些话,然后蓝献儿母子俩才离开。

源旃一坐在椅子上喝茶,说了这么多话,果然口干舌燥,还费心费力。

石林道:“大人周济亲戚,这是头一回。”

源旃一道:“我这九姨母不同旁人,我小的时候,那些亲戚里,就她是真心对我好的。我那九姨父,耿介公正,一向不愿意钻营,做了许久的小官,不过能糊口而已。”

石林道:“人是会变的。”

源旃一道:“是啊,物是人非,我那九姨母要强,轻易不肯求人,如今竟然来求我这个晚辈。至于我那九姨父,你就不用担心了,他要是肯与人同流合污,今天说不定已经当上司宪长老了,何苦为几个臭钱烦恼。”

石林道:“大人的场面说的是越来越好了。”

源旃一道:“我一向笨嘴拙舌,吃了很多亏,人是要长进的。”

石林道:“大人说过,讨厌那些圆滑世故的,如今岂不是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源旃一终于忍不住瞪了石林一眼,“你从前也不爱说话,如今一字一句,专门戳人心窝子,这难道不也是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石林默然道:“我认为,这种改变很好。”

源旃一噎住了。

石林又说:“人总是要长大,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

诡异的静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终于,源旃一说:“我那九姨母一家,你去查一查,这些年的大致经历,回洵都以后都做了些什么,尤其是见了什么人,说是什么话。”

石林领命而去。

过了几天,石林将调查的结果告诉源旃一,特别强调:“蓝献儿来府里的那一天,先去见了康凤吟。”

源旃一低头想了想,有些事情终究绕不过去,就像这血脉联系,生下来就是注定的,总不能再塞回去。蓝献儿没提她去见了康凤吟的事,还算是明智的。

蓝献儿毕竟是康凤吟的结义姐妹,因为这一层关系才同源家往来,若是她忘了康凤吟,那便也是个不念旧情的人。源旃一现在不需要这样无情无义的亲戚,相反,正是因为蓝献儿同康凤吟还有往来,有些事情才好办。

失去至关重要的右手,源旃一怎么能不记恨?只是那个人生了她,传出去是自家的丑闻,又迫于局势,有些东西不能声张罢了,这不代表她不会追究。

源旃一讨厌康凤吟的明哲保身,讨厌康凤吟的厉害得失。

源旃一想让康凤吟知道,她这些年的算计都是错的,她想让她后悔。

每每想到这里,源旃一直咬牙。

杀人不一定能达到效果,杀人诛心才能让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得到补偿。

她从前是太依赖手上的刀,以至于忽略了人心。

蓝献儿的到来恰逢其时。

搞清楚了蓝献儿的事,源旃一便借着进宫的机会,在缮竹面前提起九姨母和九姨父的事,说这二人如今如何如何受穷,又将蓝献儿到自家的事说了,却不曾说蓝献儿为平能业求官的事。

缮竹对蓝献儿的印象没那么深刻,只是笑源旃一,“难得有人上门打秋风,姐姐是破费了不少吧?”

源旃一回答道:“臣女的一切都是主上赏赐,不过是慷他人之慨罢了。”

过了几日,长老院呈上一份拟任用官员名单,缮竹瞧见了平能业的名字,原来写的是拟放回原任,她想起源旃一说的,便大笔一挥,将平能业改任司宪署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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