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宪署执掌天下刑狱,其主官为司宪长老,入长老院议事,次官为司宪中丞,辅佐司宪长老,下设都官若干员,分别执掌各司。平能业出任司宪署都官,是事实上的升迁,若是有足够的机缘,将来进长老院也是有可能的。
蓝献儿得了确切消息,这才用源旃一给的钱,在洵都租了个院子,选了个好日子,全家搬了进去。来道贺的客人络绎不绝,好容易得了空,蓝献儿便带着儿媳妇蓝滢滢去尧宁君府上道谢。
源旃一称蓝滢滢一声“嫂子”,说九姨父的官位全是因为他的官声好,主上赏识,自己并不敢居功,又特意说道:“这次又出了卖官的事,主上震怒,令司宪署彻查,这次文官考试,是一定要公平公正,才能对得起天下人。”
蓝献儿的长子平孝宽正准备考文官,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公平的考试机会,源旃一如此说,蓝献儿自然开心不已。诚然,若是无人提携,这官也难做,只是平孝宽的仕途不能从一开始就有污点,必须得干干净净的才好。他要是能正经考上,那是皆大欢喜的事,到时候源旃一只需要稍微说几句话,平孝宽的前程便不是问题。
蓝献儿又说起头一回来源旃一府上雇的那个车夫,说平能业升官的消息刚传出去,那车夫便来家里道贺,说的破落神族,如今得了个承继世袭官位的机会,缺几个钱打点,求平能业先借一笔,感激不尽。
“你姨父哪里理会这种事?是我看情形不对,把他叫过来,问明白要多少钱,叫人拿出来给他。没想到第二天,这人穿戴整齐到家里来,又是磕头又是送礼,说是已经得了官职,再三感谢。”
源旃一笑了笑,说:“这是常有的事。”
彼此又说了些闲话,蓝献儿看着时候不早了,便提出告辞。源旃一叫高升送这婆媳俩出去。
如今,平能业升了官,蓝献儿四处活动,也得了不少东西,也能专门雇一辆马车供家里使用。在马车上,蓝滢滢说:“前些日子,七姨母过来,说了许多闲话,似乎想把凡萱妹妹嫁过来。”
“她这是白日做梦。”蓝献儿当即表示反对,“我这个七姐,是个只知道自保,自私自利,算计昏了头的。她亲自教出来的女儿,能有什么好?”
蓝滢滢惊讶地张开嘴,源旃一可也是康凤吟的女儿呀,这怎么说得?
蓝献儿似乎不解气,又骂道:“她的女儿原来许给盐商之子,图的也是门当户对,将来远离庙堂。结果人家不要她的女儿,这下子又缠上咱们家,安的什么心!”
蓝滢滢想了又想,觉得有些事还是问明白一些好,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那位尧宁君,也是七姨母的女儿——”
蓝献儿白了蓝滢滢一眼,蓝滢滢当即不敢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蓝献儿叹了口气,说:“罢了罢了,我若是不说清楚,你也该当我是个势力小人。这位尧宁君,是我那个七姐头一个孩子,可惜生不逢时,正赶上父母关系不睦,这尧宁君样貌像母亲,性子却像她父亲,因此不得母亲喜爱。她父亲又忙于公务,实在没那个时间管教孩子,好在我们这个尧宁君从小懂事,没人理她,她便在房间里读书,一个人玩,渐渐长大。”
“后来,我那七姐又生了两个孩子,许是年纪大些,见识多了,也就不那么在意丈夫的事,一门心思扑在两个年幼的孩子身上,生怕委屈了那两个小的。这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那两个小的,是叫我那七姐娇惯坏了的。只可惜了我们这位尧宁君,实在是太懂事了,是不会向父母讨赏的。”
蓝滢滢恍然大悟,不由担心起来,“尧宁君是个明白的,自然不会为难咱们。可七姨母是个厉害的,有心机,有手段,若是得罪了她,以后针对咱们家,可怎么好?”
蓝献儿冷笑道:“这个你放心,她不敢。所谓明哲保身,就是遇上硬骨头绕道走,她是吃定了尧宁君不敢拿她怎么样,所以才敢动手。真要是遇上打不过的,两条腿还不够她跪呢。要说呢,她这人也糊涂,算计自家人样样厉害,处处捏住死穴。真要面对外人,反而只有跪地求饶的份。这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机会,就摆在面前,她还不相信,瞻前顾后,仍摆着一副臭架子,这错过了,将来还要怪人家不给她机会呢。”
听着蓝献儿说了许多,蓝滢滢便疑惑起来,问:“既如此,怎么就义结金兰了呢?”
蓝献儿正在兴头上,听了这话,便打开了话匣子,说:“当初不过是因为在同一个书院读书,一日郊游,偶然兴起,到庙里拜了神,请诸神为证,就这么做了姐妹,这可不是能反悔的事。”
蓝滢滢道:“咱们既然回了洵都,亲戚间总是要走动的,母亲不妨详细说说那几个姨母,将来见了面,我也好知道如何应对。”
闻言,蓝献儿忽然重重叹息,“这倒不必了,你也见不着几个。”
接下来,蓝献儿便说起了自己的那几个异姓姐妹。
“我那个大姐,是白家的女儿,是你七姨母母家的姑娘,这义结金兰的事,就是她同你七姨母起的头。大姐性子强,嫁人之后仍然出来做官,忙的日夜不分,竟连着掉了三个孩子,和夫家闹了好几回。我那大姐夫是家中长子,顾念着血脉传承,想要和离不得,休妻更是不能,便悄悄在外面养了女人。”
“可巧那时候,我那大姐得了娘家的劝告,好容易答应休息一段时间,先生个孩子。这忙碌的人一旦闲下来,便耳聪目明,大姐夫那点事,便传进大姐耳朵里。这事若是闹开了,自然是我那大姐夫的不是,可我那大姐不肯,一定要私下解决,于是等了个机会,带着一众奴仆杀到那外室家里。本来预备着做奸在床的,谁知我那大姐夫临时有事走了,只有那个女人在,已经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
“那个女人也是个厉害角色,做小伏低,哄的我那大姐不备,竟然拽着我那大姐一起掉进河里。她家房子就在河边,河水又深,当时又是冬天,冷的不行。同去的奴仆手忙脚乱,好容易将人救上来,那女人小产死了,我那大姐受了惊吓,又在冷水里泡了许久,这本就不好的身子,雪上加霜,没捱过年就没了。”
蓝献儿说罢,不由叹息。
蓝滢滢也觉得唏嘘,“这,神国律令,私生子女不得承袭爵位,亦不准继承财产,大姨父这是何苦呢。”
蓝献儿道:“律令是如此,可律令能管得住人心吗?为着我那大姐的事,白家人闹了好几年,终究还是不了了之。”
“我那二姐,武将家的女儿,从小读书用功,文章也好,骑马射箭样样不落人后,常说将来要到军前效力,做一个名留青史的女将军。虽说从前也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可军营里的辛苦,又岂是外人能懂的?二姐家里不希望她走这一条路,便寻了个机会,将她荐到主上面前,做个殿前侍从武官。”
“殿前侍从武官是个武职,佩刀上殿,扈从左右,既不辜负二姐所学,又免了上阵杀敌的风险,这便是二姐家里的打算。我那二姐呢,得了主上赏识,觉得将来若是有事,便在主上面前求一求,照样能领兵出征,于是遂了父母的心愿。可惜天不遂人意啊。”
“二姐当上侍从武官的第二年,侍奉主上秋猎,不知怎的就从马上跌下来,受了重伤,身子便坏了。当时也不知请了多少名医,总没什么用。此后,我那二姐缠绵病榻,郁郁寡欢,主上也觉得惋惜,常叫身边的宫人带着赏赐去探望,还许诺,只要我那二姐好了,仍叫她做侍从武官。可我那二姐听着这话,越发觉得羞愧,病情反倒是越发严重,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五呢。”
蓝滢滢听的出神。
蓝献儿接着道:“我那三姐,你是知道的,咱们南城蓝氏的人,是你那远房八叔的妹妹,到了年纪,就嫁给城东的裔家,婚后倒也和美,只是夫家得罪了成顺谦,定了死罪,要问斩。那时候,你八叔的意思呢,是叫她和离自保,好歹把孩子们养大,裔家也同意。可她偏不肯,就在三姐夫行刑的头一天晚上,安顿好孩子,走到一间空房子,悬梁自尽,留下遗书说要先走一步,在那黄泉底下先候着。”
蓝献儿气的直拍大腿,“可恨呐,第二天突然传来大赦的消息,我那三姐夫已经上了法场,却偏偏活了下来,知道三姐没了,痛不欲生。可他又不能死,我那三姐留下了三个年幼的孩子,总不能叫孩子没了娘又没了爹吧?三姐夫只好活着,辛辛苦苦抚养三个孩子。人家见他一个男人带孩子实在辛苦,有劝他再娶的,他却不肯,说是怕继母待孩子不好,他对不住我那三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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