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四姐啊,小门小户是女儿,从小体弱多病,比二姐走的还早些。”
“五姐是我们这些人里最规矩的一个,因为是独生女,留在家里面招人,生头一胎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愣是没生下来,一尸两命啊。后来,她家就闹出了争家产的事,没来往了。”
“六姐,是当今主上的生母,是我们这些姐妹里嫁的最好的一个,可惜卷进庙堂上的争斗,流落到烟瘴蛮荒之地,死在那儿了。听说,那后事还是如今的尧宁君料理的,便是当今主上的性命,也是尧宁君保下来的。”
蓝献儿感慨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谁能想到,那烟瘴蛮荒之地,低到尘埃里的人,还能有翻身的机会,而且还是青云直上。”
她特意告诫蓝滢滢:“咱们这些勋旧,生死荣辱都是不定的,万万不可做那落井下石之事,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蓝滢滢表示受教。
蓝献儿接着道:“我那七姐,就是尧宁君的生母,门户不高不低,在咱们这些人里,也算是好的了。她又是家中长女,自然有几分傲气,嫁给尧宁君的父亲,本来就是不情不愿的事,偏偏这个七姐夫又是个不知道疼人的,一心扑在公事上,这夫妻关系能多好?这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和离自保固然是下策,可到底还能保住几条性命,本来也没什么。只是——”
说到这里,蓝献儿忽然顿住,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正是热闹的大街,车水马龙,嘈杂的很,这才放心地对蓝滢滢说:“这事,到底是猜测,虽然也有流言蜚语,到底是没有证据的。我如今同你说了,只望着你将来若是遇上这事,小心掂量着利害。”
蓝滢滢点头,全神贯注地听着。
蓝献儿道:“当初,我那七姐是能保下三个孩子的,虽然费些功夫,凭康家的本事,也不是办不到。只是,你七姨母当时铁了心要撇清干系,同源家一刀两断,所以留了尧宁君做源家的后人,自己带着那两个小的自立门户,连姓名都改了。将来,若是康家没有继承人,那两个小的要继承康家的产业,是名正言顺的。至于尧宁君,罪臣之女,流放到烟瘴蛮荒之地,八成是没法活着回来的,便是偶然遇上大赦,回了洵都,那也是要靠着你七姨母过日子,自然是掀不起风浪。”
“可笑世事无常,你七姨母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天命。天命叫尧宁君不但回了洵都,且得了这泼天的富贵,如今是嫉妒也好,悔恨也罢。这事情,都难办的很。只是有一点你要记住,当初你七姨母没有从源家带走尧宁君,尧宁君自己未必知道真正的原因,便是将来猜出来了,亦或是有人告诉她,这话都不能是从咱们家这里出去的。”
“儿媳明白。”蓝滢滢点点头。
蓝献儿叹道:“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尧宁君能回洵都,能得如今权势,大约只有第一代翊武公能与之相提并论。尧宁君这份荣华富贵来之不易,咱们家算是来打秋风的,也要自己争气,不要事事都麻烦人家。”
想着还有两个姐妹没有说完,蓝献儿便继续道:“我那八姐,跟着丈夫到地方上做官,偏偏赶上了坮州成氏之乱,一家全没了。”
“最小那个,老十,是地方上来的,因为家道中落,来洵都投奔亲戚,偶然在一个书院读书,义结金兰不久,她父亲忽然得了一个差事,便带着家眷赴任去了。此后,音讯全无。”
蓝献儿说完了姐妹们的大致情况,想想自己如今的处境,心中五味杂陈。
蓝滢滢道:“都说世事无常,从前也没多大感觉,听了母亲说的这些,才明白了。人呐,还是要珍惜眼前人。”
蓝献儿表示赞许。
夏天过去,便是秋天,秋高气爽,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南山秋猎时刻,这一年的秋猎却因故取消了。原因很简单,缮竹怀孕了。
结婚生子,本来也是很正常的事,但生孩子对女人来说,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如今局势不稳,缮竹很不愿意要孩子,一直拖着,谁知道竟意外有了,也只好养着,由此好不烦恼。
因为缮竹突然有孕,革新派担心有变,只好暂时按住计划,一切以稳妥为重,且保住缮竹这一胎,尤其是保住缮竹的性命要紧。
是以,朝野上下都平静了许多。
源旃一却是忙的脚不沾地。缮竹有孕之后,时常忧虑不安,便常常要源旃一在宫里陪着。源旃一终究是臣下,且缮竹权位尚未稳固,她也不好总是待在宫里,以免落人口实,于是隔几天便要回尧宁君府邸一趟。只是她前脚刚走,后脚宫里的使者就到了,总是催她回去,这不就是忙的脚不沾地了?
其实待在宫里也做不了什么,缮竹的饮食起居方面,翊武桓氏和南山源氏都派了可靠的人照看,确保万无一失。源旃一如今是个挂名的文官,只适合陪着缮竹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坐在那里,缮竹也觉得安心,只要源旃一不在宫里,缮竹便急了。
源旃一知道缮竹心里担忧,她这一胎来的并不是心甘情愿,翊武桓氏和南山源氏已经是姻亲加盟友,宣延韬又娶了南山源氏的女儿,这些自然有利于巩固革新派的联盟,但是对于缮竹来说,反而是心头悬着的石头。
勋旧之间争权夺利,胜出者所做的事,总是差不多的。
如果缮竹顺利地生下孩子,有了孩子作为依托,同翊武桓氏、南山源氏的联系自然更加紧密。这孩子是男孩也就罢了,若是一个女孩,有资格继承至尊之位,到时候又是一番争斗。倘若作最坏的打算,有朝一日翊武桓氏和南山源氏不满足于控制一个成年主上,想要拥立一个幼年傀儡,那么缮竹所能倚仗的,恐怕还是洵都荣氏那些勋旧。
所以,洵都荣氏也好,翊武桓氏也罢,乃至于南山源氏,伏砚宣氏,又有多大的区别?
眼下,也就只有源旃一是孤家寡人一个,需要缮竹的权势作为助力,且因为源旃一得罪的勋旧太多,几乎没有改换门第的可能。
所以,只有源旃一在的时候,缮竹才能稍稍心安。
这一天,源旃一好容易趁着缮竹午睡,悄悄回了一趟府邸,管家高升来禀报最近的事,源旃一叫他捡要紧的说。
高升说了几件,源旃一听着不耐烦,喝止了,“这些事,跟石林说。平家,我那九姨母,有什么事吗?”
高升道:“平夫人来了两回,一次是为了二公子平孝和娶亲的事,已经着人送了礼去;一次是平家大公子平孝宽考取文官,掣签分到了洵都府做书办,也是照例送了一份贺礼。”
源旃一听了,也没说什么,然后在书房单独见了石林。
石林说:“上次大人右手的事,查到了幕后主使,是荣瑛从。”
“荣瑛从?”源旃一颇感意外,那样的勋旧贵女,怎么用这么下作的手段?于是,她问了一句:“证据确凿?”
石林道:“荣瑛从是主谋,证据确凿,但是,无法定罪。”
源旃一更觉得惊奇,石林不是这样爱吊人胃口的,于是催促道:“到底怎么回事?”
石林解释道:“我花了不少功夫,查到不少线索,可以确定的是,荣瑛从关注了大人同康家的关系,并且从中作梗。她没有亲自动手,这些事情只要她一句话,就会有人去做。废了大人右手的事,是康凤吟自己琢磨出来的,荣瑛从知道以后,颇为懊悔,在那之后,她便不再关注康家人。”
这信息量太丰富了,源旃一要好好理一理思路,想了半天,只确定了一件事,“这件事,不要声张。”
石林道:“我调查过荣瑛从,一招之内,可以解决她。”
“不是说不要声张吗?这么喊打喊杀的,又不能改变我的处境?”源旃一虽然生气,心里也明白石林是为她着想,只是有些事情,她想要自己做。
“杀人不是最好的办法,杀人诛心才是。有些事,我要自己做,你别见怪。”
石林道:“大人又有了咄咄逼人的样子。”
“是嘛?”源旃一从椅子上跳起来,故意说:“这可不行,我可是要学那些人皮笑肉不笑地说话,人模人样地做事。”
石林直皱眉。
“关于洵都荣氏,按大人的要求,查了。”
“大祭司荣靖瑜长子荣行坤,洵都荣氏继承人,品行端正,性情温和,众望所归的继承人。次子荣行峥,精明能干,有争夺继承人位置的意思。三子荣行堪,不成器,花天酒地,挥霍无度,参与卖官。四子荣行均,过继给荣靖瑜夭折的弟弟,心怀怨望。第五个女儿,第六个儿子夭折,排行第七的荣瑛从,最受宠爱,虽然做了殿前侍从武官,荣靖瑜的意思,还是希望这个女儿将来做个祭司。”
但凡是大家族儿女众多的,最容易引起内斗,尤其是像洵都荣氏这样的勋旧,源旃一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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