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府邸,殿前侍从武官荣瑛从已经请了长假在家,只是她并没有什么事可做,只好时常去老母亲跟前晃悠。
大祭司荣靖瑜很疼这个女儿,因为这她唯一活下来的女儿,又是最小的,从小就是要什么给什么,以至于她觉得是惯坏了这女儿。
“上次去什桐神庙,你侍奉主上左右,主上已是十分不不自在,如今主上有孕,女人生孩子这事,如同过鬼门关,你还是躲远些的好,免得无辜受累,多少张嘴都说不清。”
这里是大祭司府邸内宅,门禁森严,说话自然可以自在些。
荣瑛从听了这话,便说:“主上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我看主上自己也不是很喜欢,不过碍于形势,得生下来罢了。便是如此,外头虎视眈眈的,多少人指着出点大事,好破了此局。”
荣靖瑜只管慢慢地品茶,却不说话,她是大祭司,群巫之长,统领天下神庙,又是洵都荣氏的家主,身份地位无比尊贵,很多事情都不必亲自去做,但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足以改变一个人、一个家族,乃至于一个国家的命运。
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权势,她才会如此气定神闲,从来都不会慌乱。阳林安氏家主的境遇,是不可能发生在洵都荣氏家主身上的。
荣瑛从见母亲不说话,想了又想,便试探着说:“都说女人生孩子最危险,那些有二心的人,若是在此时有所举动,会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二心?”荣靖瑜重重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荣瑛从身上,“在主上眼中,咱们就是那有二心的人,所以此刻最好躲的远远的,撇清了干系。若是有那不知好歹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也是人家的事,咱们坐着喝茶看戏便好。”
荣瑛从琢磨着母亲话里的意思,又试探着问:“倘若有个万一,母亲有没有中意的人选?”
荣靖瑜打量着荣瑛从,荣瑛从丝毫不畏惧,母女二人四目相对,院子里静悄悄的,又是深夜,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是我把你惯坏了。”荣靖瑜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出于谨慎考虑,确实不该在家里说那样的话题,可她是谁?她是大祭司,是洵都荣氏的家主,千年勋旧的后人,她的先辈曾经决定过多少个主上的生死荣辱,又曾经多少次挽救国家于危亡?数不清了,也记不得有多少回,史书之上,多少人的命运不值一提,多少人的生平一笔带过,而洵都荣氏,却是史官着墨最多的家族。
她有这份骄傲,有些事情甚至不曾放在心上所以虽然觉得女儿说的话不妥,似乎有落人口实的意思,但她自己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因此,也就只有那么一声叹息罢了。
“那个位置谁坐,其实改变不了什么。人的一生有多少年?即便活成巫神那样,也不过一百二十年,然后就是人亡政息。人活的时间太短,支撑不了那么多雄心壮志,若是遇到了挫折,过不去了,转过身来,便该自暴自弃,了此残生,能与天斗与地与人斗一辈子的,那是千百年也出不了几个的雄才。”
大祭司荣靖瑜慢慢地说着,“我看你是太闲了,你大哥大嫂管着家事,忙的很,你既不肯去外面找个男人,那就在家里帮着做事,省的发霉了。”
荣瑛从似乎不大愿意,“母亲,家事繁琐,大哥又是极宽厚的人,一向下不了重手,我若是去了,见了那些龌龊事,是管还是不管啊?”
若是管了,这不是要打她大哥的脸吗?若是不管,又何苦去那一趟?
“你大哥,他就是太仁慈了。”大祭司荣靖瑜想起了自己那个长子,外边都说他是众望所归的洵都荣氏继承人,但她这个做母亲的,其实并没有那么满意这个儿子。
这母女二人私宅里的话,说的多了,总有那么几句不慎流传到外边去的。有些话即便没说,但只要旁人按照洵都荣氏的立场,稍微那么造一点谣,那听起来也像是真的。这传到了别人耳朵里,自然是人家怎么想就怎么想了。
缮竹因为这个大动肝火,她当然知道那些人巴不得她出点事,她也知道目前拿洵都荣氏确实没什么办法,所以这有气不能出,憋在心里,那滋味可想而知。
“主上息怒。”奉恩君一边劝慰缮竹,一边在心里咒骂那些传话进宫的人,怎么这么没分寸,“这些都是外边的流言蜚语,大祭司何其稳重的一个人,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兴许是有人造谣,该叫洵都府好好查一查。”
缮竹虽然生气,然而气的多了,总算学会自己消气的法子,只是心里不悦,一定要把这股怨气传递出去。今时不同往日,她无需从前那般做小伏低,所以眼里难容沙子。
奉恩君道:“主上千万保重身子,无论有多少流言蜚语,主上这一胎,都得好好的。只要这个孩子生下来了,任凭那些人有多少阴谋算计,也都是徒劳。”
缮竹调整呼吸,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反问奉恩君:“诸位都劝我忍耐,我也如诸位的意,只是他人步步紧逼,诸位就没个办法,叫他们消停些?”
她这是要给洵都荣氏那些人找麻烦的意思,奉恩君不是擅长这种事的人,其他人见奉恩君都不说话了,自然也不敢说什么。连源旃一的想法也是忍一时风平浪静,所以不会出什么主意,但偏偏这时候有人站出来了。
将军宣延韬入宫觐见,给缮竹出了个主意,说那卖官的事,牵涉勋旧众多,其中就有大祭司荣靖瑜的第三子荣行堪,是时候该办一办了。
“司宪署新任都官平能业精明强干,刚正不阿,一定能秉公办理,绝不叫那些人有一句冤枉的话。”
听着宣延韬如此说,缮竹精神为之一振,便下令由平能业调查此事,且又拨了人手,以免那些勋旧仗着人多势众,冲撞司宪署的官员。
源旃一当时不在缮竹身边,后来听缮竹说起此事,着实惊讶,但是缮竹正在兴头上,源旃一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敷衍了几句。然后,她就借故出宫了。
源旃一长期待在宫里,消息也是不通的,且借旁人之手,又不是那么放心,所以留着石林在外边,以备不时之需。而石林又给源旃一搜罗了一帮人,都是武艺高强的死士,愿意卖命做事的,就留在府里听用。
“石林,你把宣延韬从头到脚,还有伏砚宣氏,所有的事,都查一遍。”
有了石林这个帮手,源旃一已经将洵都勋旧当中的要紧人物都查了一遍,当然包括宣延韬,但是她总觉得这个人是躲在迷雾里,让人看不清真面目。这次缮竹有孕,革新派已经定下基调,一切以稳妥为主,但是宣延韬这么一个建议,分明是要激怒洵都荣氏,不符合他的立场,想想都叫人不安。
洵都的勋旧斗了许多年,已经形成了一套不成文的规则,洵都勋旧都是在这些规则里行事,处置成顺谦,处置阳林安氏,都不算破坏规则。但是,宣延韬不属于洵都勋旧,他来自伏砚宣氏,那是一个被洵都羞辱过的地方豪族,如果他不打算遵守洵都的游戏规则,或者他从一开始就打算破坏洵都的游戏规则,那可如何是好?
源旃一仔细想着她同宣延韬过往的一点一滴,这人是个武将出身,手里有一支训练有数的军队,背后有财力雄厚的伏砚宣氏作为支撑,他本人已经取得了官爵,他还想要什么?给伏砚宣氏争一个六家的位置?
不,不像,伏砚宣氏只来了宣延韬一个人,就能取得如此成就,如果伏砚宣氏有意于洵都,何不多派几个人过来?宣延韬不是伏砚宣氏的继承人,若是派他来试试,那怎么可以给他那么多资源?以宣延韬现在的情况,就算要做伏砚宣氏的家主,也不为过。
宣延韬,或者伏砚宣氏,想要什么?
源旃一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她几次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又重新找到了支撑的证据,心乱如麻,背脊发凉。
这几年,洵都折腾了好几回,已经闹的人心惶惶,再折腾下去,可了不得。
大将军桓戴老了,他那个继承人桓希因为革新的事得罪了不少人,要坐稳家主的位置,还要一点助力。之前因为整顿军务,主要的兵力基本在翊武桓氏和宣延韬手上,但翊武桓氏那些将领大半是平庸的,也就一个桓希稍微好一点。相比之下,宣延韬简直是难得的将才。
大将军桓戴已经将洵都的守卫交给了桓希,洵都城外的驻军交给宣延韬。宣延韬手上的人,大多经历过平定西州康氏和坮州成氏之乱,杀过人见过血,凶狠无比,若是他有二心——
源旃一脑海中已经有一副宣延韬起兵作乱的场景。
从前也曾经发生过那样的事,武将凭借军力,横扫勋旧,血洗洵都。
源旃一喝了一盏茶,茶水已冷,冷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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