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句属实。”
得到了师父肯定的答复，源旃一将那封信递给石林。石林迅速将信看了一眼，对于信中所说的事，她并没有显得那么惊讶。
或者说，她并没有那么在乎这件事。
可是源旃一不是石林。
按照师父信中所说，伏砚宣氏为了洗刷当年的耻辱，已经密谋了许多年，做了很多事，如聚敛财物、打造兵器、蓄养私兵、培养刺客、刺探洵都等等。师父就是伏砚宣氏培养的刺客，按照殿前侍从武官的模子打造的，主要作用是在必要的时刻行刺贵人。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伏砚宣氏打发他去深山老林里，负责观察流放罪人。
流放罪人很多，观察他们的人也很多，师父只是那些人当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可他不是心甘情愿做些事的，尽管他以实际行动让伏砚宣氏的人相信了他的忠心，他总想着做点什么事摆脱这样的身份。
但是他太小心，或者说太胆小，他不敢自己去做这些事，所以他一直在物色人选，于是他选中了源旃一。源旃一的天赋和刻苦远远出乎他的意料，于是，他决定用这把刀去刺杀伏砚宣氏家主。但是源旃一第一次出手并未成功，且因为大赦的缘故，她要回洵都了。
当时，师父是又害怕又觉得侥幸。他怕的是源旃一行刺不成，供出他，无论如何，只要伏砚城主出了事，那些人总会查到他身上的。但是源旃一很机灵，她从伏砚城全身而退，亦不曾伤了伏砚城主分毫，这件事便可当做从未发生，所以他才觉得侥幸。
在源旃一离开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觉得忐忑不安。
这些年，他收集了许多关于伏砚宣氏的罪状，一桩桩一件件，足以令伏砚宣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但他一直没有公开这些东西，他死死地捂着这些，把它们当成了救命稻草，亦或是复仇的工具。
他终究还是太乐观了。
几个月前，宣延韬忽然派人找到他，将他带到洵都。原来，宣延韬知道源旃一同他的关系，宣延韬并未责备他，而是要他亲手杀了源旃一。
他当即表示同意。
他很庆幸，宣延韬并未知道源旃一那次未遂的刺杀事件。
他当然知道宣延韬想做什么，但是他几乎什么都做不了，这些年在那深山老林里躲着，像老鼠一样不敢到太阳底下照照，虽然积攒了一肚子怨气，但也让一人失去了血性。
今天的刺杀是宣延韬安排的，已经到了最紧急的时刻，带兵进城的宣延韬准备动手了。身为主上信任的尧宁君，左手仍然能使刀的源旃一，今天非死不可。
但是师父不想杀了源旃一，他又无法违背宣延韬的命令，所以只有拖到同伴都死了，他才敢真正站出来。
那些不敢说的话，他掂量着用词，一个一个字写在纸上，这白纸黑字的，反而是最好的证据，能真正逼的他没有退路。
如果说宣延韬处心积虑想要夺取大权，源旃一是相信的，但是说宣延韬今日带兵进城是为了谋反，那可得有足够的证据才行。
宣延韬已经是革新派的一员，翊武桓氏现任家主桓希对他言听计从，他又娶了南山源氏的女儿，说是革新派的核心人物也不为过。这样的人，只要保持目前的态势，将来成为六家之一，也不是不可能。倘若他想要以武力谋夺权势，靠着军队屠戮洵都勋旧，那可是太疯狂了。
前者有八成机会，后者只有五成，且要搏命。
所以，即便源旃一郑重提问，又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脸上依旧带着掩饰不住的怀疑。
她不怀疑宣延韬的野心，她怀疑的是宣延韬这个人。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宣延韬，不是这样冲动的人。
局面僵持住了。
这时候正需要外力破局，源旃一听到了战马的声音，她赶紧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见一队军卒从洵都方向过来，将她留在原地的随从都杀了，接着就往这边过来。
源旃一认出了其中几个军卒，那些人当初陪她去了宣祠山，可谓死里逃生。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些人是宣延韬的亲信，是他从伏砚带出来的。
宣延韬手下的军卒公然截杀主上使者的随从，这是要干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师父脸色一变，“看来他是不放心。”
这里只是树林的边缘，那些军卒很快就发现了那匹马，他们当中有人高呼“尧宁君”。源旃一分明看到，这些人手上的兵刃正在滴血。
石林道：“人不多。”
源旃一掂量了一下，这些人手上有弩，硬碰硬风险太大，决定躲一躲。
“你们先走。”
师父提刀上前，头也不回地说：“记得拿宣延韬的人头祭奠我。”
源旃一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正好石林拉着她走，她便顺势走了。
冬日草木枯黄，到今日尚未完全复苏，要想找个藏人的地方不容易，要是跑的太快，倒是容易留下痕迹。
在源旃一看不见的地方，师父狠狠打了那匹马，马儿嘶鸣，跑了出去，然后他找了棵大树藏了起来。
一匹无人的马，只能暂时吸引追兵的注意力，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问题，然后找到这里。师父是徒步的，追兵是骑马的，经过短暂的考虑，他决定在这里躲一躲，他相信那些人不会在这里耽误太久。
果然如他所料，追兵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然后顺着痕迹找到这里，接着他们发现了源旃一和石林逃跑的痕迹，于是追了出去。
人只有两条腿，哪里跑的过马儿四条腿？源旃一如今颇为狼狈，已经听见追兵的喊声，再停下来找个地方躲起来已经不现实，她决定反击。
这种树林里，最适合伏击敌人了。
十几个军卒顺着痕迹追过来，此刻痕迹突然消失，他们没了目标，只好分散开，在周围警惕地搜索。
这些人当中好几个人是见识过尧宁君源旃一的厉害的，也正是因为他们认识源旃一，所以宣延韬才派他们前来执行这次任务。
源旃一躲在大树上，暗暗掂量着，宣延韬如今的注意力还是在洵都，她一个区区封君，又没家世又没兵权，只要洵都的事定了，她也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所以，宣延韬虽然派人来杀源旃一，但其实并未将她的性命放在心上。
不然，他不会只是派这些人过来的。
石林瞅准一个机会，突然杀出，于电光火石之间，解决了最近的两个军卒。余下的军卒反应过来，纷纷转向石林那个方向，这就给了源旃一机会，她一出手，一下子解决了三个。
只是，对手是骑马的，且身经百战，很快就展现了精锐的素质，迅速抱团，一致对外，同时对付来自两个方向的敌人。
□□齐齐发射，源旃一凭着野兽般的本能躲了过去，借机又解决了一个军卒。
对方始终不曾下马，弩手在掩护之下不断发射□□，逼的源旃一不断闪躲，这极大地消耗了她的体力。
石林的情况好些。
只是这么僵持下去，体力总会消耗殆尽，且躲避□□极耗心神，看来这些人是有备而来的。
此刻转身逃走，等于将背后交出去，且不说人能不能跑得过马。
他们要杀的人是源旃一，石林只是顺带。如果此时选择逃走，所有的压力必定在源旃一这一边。就算石林肯替源旃一拦住敌人，也未必能支撑多久，且若是折损了石林，得不偿失。
源旃一掂量着，还是觉得拖一拖好了。
体力会耗尽，□□也会耗尽的。
这时候的默契就很重要。
但是敌人同样很默契。
源旃一颇为气恼，她发现对手的阵型是训练过的，难道这宣延韬还专门研究过怎么对付她？
真是大意了。
躲闪之间，源旃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出手，长刀触及了一名军卒的盔甲，并未伤及皮肉。
她心中一震。
这一刀可以砍开盔甲伤及内里的，但是她没有做到。体力的消耗很快就显出了问题，她出刀的速度已经慢了，力道也欠了。
她并不是那种持久型的刀客。
那名军卒同样大吃一惊，他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还好好地活着。根据之前的训练，他迅速判断了局势：对手坚持不了多久。
这些军卒通过交流，军心大振。
反观源旃一和石林，已然落入下风。
是杀人还是被杀，这是二选一的结果，她们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石林，你快走！”
源旃一作出了决定，趁她现在还有力气，拖住这些人，让石林走。这些人的目标是她源旃一，不是石林。如果石林能活下去，说不定还能给她报仇。当然，如果石林不肯替她源旃一报仇，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总是要死的。
身为刀客，死在刀下，死得其所。
这一刻，源旃一心里坦荡。
石林没有回答，她以实际行动表明态度——她并不打算独自一人逃走。
“一个都跑不了！”
那些军卒大声呼和，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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