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巫神是最灵验的,即便是你心中的祈求,只要足够虔诚,她都会实现你的愿望。源旃一向来是不信这个的,然而有一句老话说的好,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你也许就会渴望有神在。
事实证明,神或许真的眷顾了源旃一。
就在她准备搏命的关键时刻,一支新的力量出现了,是洵都荣氏的人,为首的正是荣瑛从。
平心而论,源旃一不是很想接受荣瑛从的救命之恩,但这事由不得她做主。
荣瑛从带来的人顺利地解决了那些军卒,然后请源旃一到洵都荣氏的庄园上做客。
“我还有要事,就不打搅了。”源旃一面无表情地说着拒绝的话,她自己也觉得这话实在太强硬,于是又道:“救命之恩,来日再报。”
后面一句,纯属敷衍了。
不料,荣瑛从却道:“尧宁君这一去,别说报恩了,只怕再见都难。”
她话里有话,源旃一奇怪地看着荣瑛从,怎么会这么巧呢?洵都荣氏,难不成洵都荣氏知道些什么?
看到源旃一这样的表情,荣瑛从很开心,她说:“跟我来,我大哥要见你。”
源旃一跟洵都荣氏的家主继承人、荣瑛从的长兄荣行坤并无交情,此刻她这么说了,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去。
出了树林,便是洵都荣氏的别院。源旃一这才知道,包括刚才的那片树林,都是洵都荣氏的私产,即便经历了这次分家风波,仍然是洵都荣氏主脉的产业。
洵都荣氏的别院,从外观上看,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有进到里面才发现不一样的地方。这哪里是什么别院,这简直就是一座军营。
一片肃杀之气。
荣行坤穿戴整齐,站在台阶下迎接源旃一。
一阵寒暄之后,进了大厅,荣行坤开门见山地说:“宣延韬,狼子野心,他起兵造反了。”
此时,荣瑛从佩刀侍奉荣行坤左右,石林佩刀侍奉源旃一身侧,别院之中虽然有不计其数的私兵,这个院子外面却是没有旁人的。
源旃一掂量着这话,想起自己刚刚经历的两轮刺杀,心中狐疑不解,面上倒是如常,淡淡道:“兹事体大,荣大公子慎言。”
“兹事体大”四个字是荣行坤常挂在嘴边的话,如今从源旃一口中说出来,颇有几分揶揄的意思。
宣延韬图谋造反一事,源旃一基本上是相信了,但是荣瑛从突然出现,这话又从荣行坤口中说出,如此巧合,总得有个说法。
荣行坤一笑,源旃一的态度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慢慢喝了一口热茶,缓缓道:“敛财,练兵,密谋,这些事要谋划多久,经手多少人?只要有一处没防住,消息便要走漏。我洵都荣氏家大业大,活到今天不容易,原因无他,无非是眼睛亮些,耳朵长些,做事慢些。”
他顿了顿,接着说:“从前的事,多有得罪,荣行坤在这里向尧宁君陪个不是。”
荣瑛从也在此时向源旃一行礼。
源旃一目光掠过荣瑛从,落在荣行坤身上,“各为其主罢了,大公子不必如此。”
荣行坤顺着这话往下说:“从前是各为其主,今日我洵都荣氏愿意站在尧宁君这一边,为主上效力。”
“洵都荣氏?”源旃一一笑,心想你不过是下一任洵都荣氏家主,如今大祭司还在,你能做得了主吗?
还有,这改换门庭是不是太晚了?或者说太快了?
荣行坤道:“大将军桓戴辞世,大祭司也老了,这天下,该由年轻人做主了。”
源旃一会心一笑,她终于明白洵都荣氏为何长盛不衰了。
按照荣行坤的说法,宣延韬今日带兵入城,随即逼宫,将屠戮洵都,将整个天下都变成他伏砚宣氏的,翊武桓氏虽手握兵权,但是应对不利,如今要靠着洵都荣氏的私兵才能平定叛乱。经此一役,勋旧手握私兵一事成为天下大患,主上务必出手整顿。而洵都荣氏的私兵在平乱的过程中损失惨重,反而避免了祸事。
不仅如此,洵都荣氏经此一役,由主上的反对派变成主上的支持者,并将扛起革新派的大旗,取代翊武桓氏、南山源氏,成为主上最信任的勋旧世家。
当然,源旃一也会因为带兵入宫救驾重新获得主上的信任,成为权势滔天的尧宁君。
以上是荣行坤的设想。
源旃一觉得他说的在理,只是有一点,计划赶不上变化,“若是主上有个万一,这又该如何是好?”
荣行坤淡淡一笑,从容道:“救驾不成,那便只好领了这拥立之功。”
源旃一同意了。
事情的发展基本上是按照荣行坤的计划进行,只有两件事稍微有了意外。
一件是宣延韬当时已经带兵攻入昭明神宫,源旃一本着擒贼先擒王的原则,在混乱中高呼宣延韬的名字,没想到果然是巫神庇佑,一众兵将之中,一张熟悉的脸转了过来。
宣延韬很惊讶,他自认为已经掌控了局势,不料源旃一活着回来了。
源旃一虽然是死马当活马医,手里也准备好了短弩,在看清宣延韬面容的瞬间,短弩发射,被他躲了过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石林突然出现在宣延韬身后,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一如当初对付成继信。
罪魁祸首已经死了,其他人不过挣扎而已。
源旃一赶紧带着人去见缮竹,缮竹这时候已经知道宣延韬起兵谋反的事,又惊又怒,动了胎气,便要生了。
当时,奉恩君母女守在缮竹身边,急急地带着宫人将缮竹送到密室里,真是一片混乱。
源旃一知道密室的存在,她没有找到缮竹,便带着人往密室处,隔着门都能听见痛苦的哀嚎声,赶紧命人打开了密室的门,一进去就嗅到了血腥味。
昭明神宫的密室,是建在地下的,本来是用来储备粮食的,并无藏人的准备,所以修的十分简陋。
此刻,所谓产房不过是一床被褥铺在地上,几个宫人守在一旁,连热水都没有。
缮竹已经瞧见了源旃一,一激动,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她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姐姐”。
也许事到临头,缮竹她能信任的人,终究还是一起在那烟瘴蛮荒之地熬过日子的源旃一。
源旃一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她赶紧将身后一群武夫打发到外面守着,又吩咐人去找医官,自己则按着佩刀大步走上前,跪在缮竹面前。
“主上放心,臣已经带兵进城平乱,宣延韬已经死了。”
缮竹紧紧抓住源旃一的手,哭着说:“姐姐,我不想死,你,你帮帮我——”
她说了这话,似乎耗尽了力气,整个人情况都不好了。
这虽然在荣行坤的设想之中,但并不是源旃一想要的。
与其拥立一个不熟悉的新主上,还不如救活眼前岌岌可危的缮竹。
只是,这就得看命了。
缮竹抓着源旃一的手渐渐松了,源旃一赶紧握住缮竹的手,沉声道:“主上放心,一切有我呢。”
源旃一回来了,局面得到了控制,缮竹在极度痛苦之中,艰难地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产后的缮竹身体极弱,很多事情都是源旃一出面处理,等到缮竹身体好了,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翊武桓氏识人不明,引荐宣延韬,祸乱洵都,失了人心,大将军的位置自然不能再给他们家的人。
南山源氏身为宣延韬的岳家,为其行了不少方便,虽然没有参与谋反的直接证据,到底是受了牵连。另外,奉恩君母女在宫中侍奉主上待产,言行不当,也受了重罚。
大祭司荣靖瑜病倒了,洵都荣氏的事自然交给她的长子荣行坤去办,洵都荣氏在关键时刻表现出来的忠心,缮竹很满意。
洵都荣氏一雪前耻,重新成为最显赫的家族。
事后,缮竹对于自身的安全很不放心,于是整合各部门,成立了一个新的机构——内卫府,负责保护主上,监察洵都,直接对主上负责。这执掌内卫府,自然就是尧宁君源旃一。
殿前侍从武官仍然保留着,于殿上佩木刀,主上出行时扈从左右,充仪仗。新任殿前侍从武官的首领“侍从长”,是洵都荣氏七姑娘荣瑛从。
因此而改变的还有很多事,在此就不赘述。
只说尧宁君源旃一执掌内卫府之后,忙的部分白昼黑夜,好容易放下公事,回府里休息,结果在自家门口又遇上了康凤吟。
都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有家的人,总是容易叫人逮住。
源旃一并不是很愿意见她,只是经历的事情多了,心境也不一样了,她见了康凤吟,就慢慢走过去,按照见长辈的礼节行了个礼。
康凤吟的反应可用四个字概括,“受宠若惊”。
在宣延韬的谋反事件中,康凤吟的娘家人又受到了牵连,又是那些可大可小的事,至于她自己的儿子康元亨,被罚做苦役,不知何时才能脱离苦海。
康凤吟并不是来找源旃一求情的,事实上她也知道源旃一不会帮她什么,她只是想来见一见源旃一,就算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她也想见一面。
现在的康凤吟,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源旃一的反应令她多了一丝侥幸。
很快,康凤吟的希望就破灭了。
因为源旃一跟从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源旃一,待人无理,不讲情面,手握长刀,杀人如麻,又身居高位,深得主上信任。按理说,这样的源旃一,康凤吟应该是害怕的。
但是康凤吟偏偏不怕,因为她算定了源旃一心底的那一丝孩子气。在她心里,源旃一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源旃一待人礼节周到,言语温和,言行举止越发像那些勋旧世家的大人。
从前触手可及,如今却是高不可攀。
康凤吟第一次在源旃一面前露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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