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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女儿


神国历2796年,冬天,连日下雪,积雪没人膝。第一代尧宁君源旃一在荣源街六巷的府邸中永远沉睡,终年七十三,其养女源宥之奉神谕承袭爵位,是为第二代尧宁君。

办完了丧事,第二代尧宁君源宥之默然坐在榻上,夜深人静,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娘亲——”

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从外面跑进来,乳母在后面跟着。

这是源宥之的小女儿,她成亲晚,生孩子更晚,很多勋旧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有了孙子孙女,她最大的孩子就是说亲也嫌早呢。

源宥之一把抱住小女儿,“这么晚了还不睡?”

小女孩道:“娘亲不也还没睡?”

她搂着源宥之的脖子,“我要听娘亲讲故事。”

她用自己的小脸去贴源宥之的脸,“娘亲——”

源宥之看着这么大的孩子,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好,娘亲给你讲故事,给你讲娘亲小时候的事。”

源宥之本来不姓源,她是正经的神族,祖上是有爵位的,这爵位传到她曾祖父那一辈就没了,不过留下了不少家产,这过日子也是够了的。只是,源宥之的祖母是家中独生女,正赶上激烈的储位争夺战,整日做着被权臣拥戴的美梦,便没有外嫁,而是招赘了一个男人。

源宥之的祖母自幼锦衣玉食,过的极好,成亲之后,夫妻和睦,很快就有了第一个孩子,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最终生了十五个孩子。那个时候,便是洵都荣氏这样的家族,也不能保证将每一个孩子养大,但源宥之便有这样的本事,十五个孩子全都长大成人,一个都不曾夭折。

源宥之的祖母从未受过一丁点苦头,人生唯一的挫折大概就是没有如愿登上至尊之位,所以她对待养孩子这件事,并没有精打细算的意思,花了不到二十年时间,成功耗尽了祖产。等到源宥之的父亲隆恕成家的时候,不但未能从家里分的一间房,还被迫搬到外边租房子住,说起来也是十分凄惨。

本来呢,靠着那份专属于神族近支的微薄俸禄,隆恕的日子也是能过的下去,但是他偏偏动了歪心思,想着那俸禄是按照人数给的,多一个孩子便多一份俸禄,这生孩子便是赚钱,于是那几年什么正经事也没干,就是在家生孩子,一连生了三个,等到第四个的时候,遇上难产,没生下来,一尸两命。

这便是隆恕头一个妻子的结局。

隆恕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日子过的很是艰难,他也抛下脸面,出去给人打杂,不知怎么就混到了一个世袭的官职,日子陡然好了起来。于是,隆恕便打着为孩子们找一个母亲的旗号,到处托人说媒,想着再娶一个。

那些知根知底的,自然不肯把女儿嫁过来,后来也不知隆恕使了什么手段,竟给他谋了一个小商人家的独生女,虽不算富裕,然而那嫁妆也够几年用的了。可惜的是这第二任妻子着实命薄,只生了一个女孩,产后没养好,请了许多大夫,吃了许多药,连女儿的百日都没见到,便一命呜呼了。

这隆恕的第二任妻子便是源宥之的生母,那个女孩便是源宥之。

当时,源宥之的外祖父母尚且健在,他们疼爱唯一的女儿,爱屋及乌,随着独女去世,这份爱便完完全全转到了唯一的亲外孙女源宥之(当时还不叫这个名字)身上。当时,他们通过亲戚试探隆恕的口风,表示愿意将年幼的源宥之接回去抚养,暗示可以让源宥之随了母家的姓,成为母家的继承人。

隆恕当即表示反对,主要理由是,他的小女儿刚刚没了娘,不能再没了爹。因为他的反对过于激烈,说的又在理,且他又是有世袭官职在身的近支神族,而源宥之的外祖父母只是小商人,势单力孤,两相比较,实力过于悬殊。故此,源宥之的外祖父母并未将事情拿到明面上说,只是厚待女婿隆恕,希望他好好对待年幼的源宥之。

当时,隆恕也是信誓旦旦地表示,都是他的儿女,自然一视同仁,甚至对源宥之这个小女儿还要多几分怜爱。然而过了不到一年时间,隆恕再次以儿女们没有母亲教导为由,匆忙娶了第三任妻子——那位是穷苦人家的女儿,言行粗鄙,最大的好处是易生养。

源宥之的外祖父得知此事,当时就气的病倒了,本来他的身体就不大好,这下子雪上加霜,不过几天人就没了。只剩下源宥之的外祖母,那位是个性子软弱的,一向躲在丈夫身后,从不曾走到人前,守着一份家业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连丧事都还是女婿隆恕帮着办的。

源宥之的外祖父死后,她那位外祖母终日郁郁寡欢,不到一年时间就病逝了。因为她外祖父并没有什么兄弟姐妹侄儿侄女的,这份家产便落到源宥之的父亲隆恕身上。隆恕因此得了房子铺面,体面地过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隆恕将孩子当成生财的手段,这孩子越生越多,花销越来越多,渐渐入不敷出。他又不是个会做生意的,从岳家得来的产业,不过几年时间,除了一大家子住的房子,基本上都败光了。到了这时候,他只好仍旧靠着那点子俸禄过日子。

这些事基本上发生在源宥之尚未记事的年纪,等她渐渐记得事,不是整日跟着别人家的孩子疯跑,就是跟在自家哥哥姐姐身后哭鼻子。她父亲隆恕又是个不会管家事的,有了钱便在外边喝酒吃肉,到了家里醉醺醺的,往床上一躺,只认得老婆的模样,对于自己的孩子,只是记得个人数,名字和脸未必对得上。

而源宥之的继母,也就是隆恕的第三任妻子,不是在坐月子便是在怀孩子,自己亲生的孩子都管不过来,又是个过惯了苦日子的,屋子再黑也不肯多添盏灯,偶尔有客人来了,还要提醒人家不要踩到孩子。就是这样子,又怎么会顾得上源宥之?

所以,源宥之从记事起,便时常饥一顿饱一顿,厨房里没有剩菜剩饭,屋子里没有果子点心,她便跟着大孩子到街上去,或是在人山人海的闹市,或是在寂静无人的小巷,偶尔也是能捡到食物的。要是遇上更淘气的孩子,翻墙偷偷摘人家院里的果子,她年纪小在一旁放风,也能得个果核啃上几口。

那时候她还不会觉得苦,还不知同别人家的孩子比较,就这么在隆恕家一点一点长到八岁,然后遇上了改变她一生的事。

那其实是个极其寻常的日子,源宥之跟着邻居家的大哥哥出去玩,刚好大哥哥家有一头毛驴,平时也骑着去玩,那日终于肯借给源宥之骑一骑。那驴脾气极犟,还知道认人,折腾了半天,源宥之倒着骑了上去,那驴子反而不闹了。

当时正是夏天,源宥之穿着刚洗过的旧衣裳,光着脚丫子,随手折了池子里的荷叶顶在头上,倒骑着毛驴,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晃晃悠悠地穿过人群,走进幽静的小巷,然后瞧见了一群身穿公服的人,以及华丽的马车,不知是谁家的贵人到此。

小孩子们骤然安静下来,默默地拥着骑驴的源宥之往前走。源宥之那时候一点也不怕,她从容地经过那些大人身旁,在自己家门口停了下来。

家门大开,父亲和继母都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站成一排,还站不稳的,就待在哥哥姐姐怀里,真是难得一见的团聚景象。

源宥之在门口喊了一声,“爹,娘,我回来了”,然后就下来,驴子还给邻家哥哥,道了声谢,之后便拎着荷叶大步跑进去,到了院子里才发现,原来家里有客人。

客人坐在椅子上,衣着华美,气度不凡,是个漂亮的女人。这女人身边,还有一个佩刀的女人,看起来很凶。

“这也是你的孩子?”

那个坐着的漂亮女人如此询问源宥之的父亲隆恕,说话也是极温和的。

隆恕连连看了源宥之好几眼,又看了看身边的妻子,得了肯定的答复后,赶紧道:“这孩子从小顽劣,还请尧宁君恕罪。”

那个很凶的女人说:“大胆,你刚才说所有的孩子都在这里了,如今又来了一个,你可知欺瞒尧宁君是何罪名?”

隆恕赶紧跪在地上磕头请罪,源宥之的继母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跪下,院里那些孩子看见父母都跪下了,也一个一个跟着学着跪下,唯有源宥之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尧宁君完全不理会地上的一大家子,而是看着源宥之,向她招招手,“过来。”

源宥之看看地上的父亲和继母,又看看那个坐着的尧宁君,眼珠子转了转,依言走了过去。

她听过尧宁君的大名,那是洵都城内能止小儿啼哭的名字,但是她不怕。

尧宁君温和地问:“你是这家的孩子?”

源宥之点点头,这会子她终于有了异样的感觉,然而面上还不曾露怯。

“你来晚了,我要处罚他们。”尧宁君略微提高了声调。

源宥之睁着大大的眼睛,大胆地看着眼前的尧宁君,“来晚的是我,你要罚,就罚我吧。”

说着,源宥之学着家人的模样跪下去,不过她并未以头触地,小小的身板跪的直直的,一左一右撩起袖子,露出笋干似的两条手臂,一脸坦然地看着尧宁君,用稚嫩的声音开口说道:“你可以打这里。”

尧宁君的脸色变了,她本来坐的直直的,这时候忽然往后靠,思量片刻,淡淡地说了句“就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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