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宁君源旃一早年在烟瘴蛮荒之地待了不少年头,那一身的武艺也是搏命换来的,这身子骨的底子便坏了,只是那时候年轻,硬撑着一口气,也觉得无事。后来主上掌权,源旃一执掌内卫府,越发忙碌,年纪渐渐上去了,这一身的伤病渐渐冒了头。
源旃一从江湖到庙堂,搏命多年,一颗心渐渐冷了,也无甚牵挂,病痛来了,不过吃药而已,并无从前那般强烈的求生欲,甚至渐渐露出轻生之意。主上觉察到了这种变化,逼着源旃一□□,也是想让源旃一同这个世界多一丝牵绊,希望她能多活几年。
在这之前,主上曾经以《巫神传》一卷赏赐源旃一,结果次日源旃一就跪在殿外请罪,惊的主上又是失望,又是无奈。
源旃一当然不会只知道字面上的意思,只是她不愿意的时候,那就只能有那一层浅薄的意思。□□这件事,源旃一终究是顺了主上的意,也是用心教导源宥之,只是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到了后来,已经不能到内卫府理事了。
那时候,源宥之才十一岁,居移气,养移体,已经很有勋旧世家小姐的模样,再不是大街上乱跑的小孩子。可源旃一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她很纠结地安排后事,想着如何安置源宥之。
尧宁君的继承人,自然不能送回隆恕家,可是源旃一并没有血脉至亲可以托付,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叫来源宥之的继母,想探一探口风。
其实,当时源旃一并不指望源宥之的继母能够照看源宥之,只望着她将来不要欺负源宥之就好。源旃一活着的时候,位高权重,可人走茶凉,难免会多些心思。
那时候,源宥之就悄悄躲在屏风后边,听到了所有的话。
濒死的尧宁君源旃一,说话时,几个字便要停一停。那源宥之的继母却是个心急没见识的,竟然直接打断了源旃一的话,说什么“源宥之极不孝,这些年也不知回家看看,将来定要叫她吃些苦头”,大意如此。
源旃一气得当场咳血,她的亲信石林当场提刀赶人。
当年继母说的话,源宥之只记得大概,当时心里就是难受,谈不上恨。也是因为这些话,源旃一气得硬生生挺了过去,又多活了三十年。
尧宁君既然活过来了,隆恕一家那些事,自然有眼尖的人去料理,总不会叫那一家子害了源宥之的前程。
主上知道了以后,就责备源旃一为什么不把孩子托付给她,这一顿埋怨之下,逼得源旃一将源宥之送进宫里读书。
昭明神宫里有处品默阁,本来是藏书的地方,因为当今主上没有女儿,就从神族中挑选了几个出身高贵、聪慧过人的女孩子作为继承人培养,就放在品默阁读书。后来,因为主上觉得宫里热闹些好,于是又从勋旧高门中挑选了一些男孩子女孩子放在品默阁陪着,不但请了名师教授诗书典章、骑马射猎之类,主上自己还要亲自考核,成为宫中一道景观。
源宥之的年纪,与那些进宫的孩子相仿。当初,主上也是希望源旃一能将源宥之送进宫里,源旃一却以“孩子还小,不懂规矩,待教导几年,学有所成,再进宫不迟”。主上也顾虑着源宥之是收养的孩子,得让源旃一养熟了才好,当时便搁置了。
到了今时今日,推无可推,源旃一也只好同意了。入宫读书头一天晚上,源旃一对源宥之是耳提面命,交代了许多,又问了源宥之许多话,直把母女二人都弄的紧张兮兮的。
谁知道,第二次入宫,源宥之是欢天喜地回来的,说先生夸了她许多话,新认识的伙伴也都很好,主上还专门叫她过去,赏了许多好吃的。
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源旃一听了,却不是高兴的样子,某日她亲自去见了源宥之的刀术老师、殿前侍从武官首领、侍从长荣瑛从,“你跟我说实话,宥之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荣瑛从如今身兼数职,也是极其忙碌的,不过她常去尧宁君府邸拜访,宫里宫外的事都瞒不过她。听了源旃一这话,她反而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孩子很好,读书用功,一目十行,又是过目不忘的,小小年纪,很有主见,大家都很喜欢。”
本来嘛,在家长面前夸孩子,又是实打实的真心夸赞,荣瑛从以为源旃一会如寻常家长一般开心,岂料源旃一竟然眉头深锁,像是遇到了极大的难题。
荣瑛从大惑不解,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自我反思一番,觉得刚才的话并无不妥,于是便试探着问道:“尧宁君这是怎么了?”
源旃一自己没生过孩子,这头一回做人母亲,却是个养母,有些话也不知该说不该说,再三思量,活到了嘴边终于还是收了回去,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荣瑛从难得瞧见源旃一懊恼的样子,很想问个清楚,只是她也知道源旃一其实脸皮也不厚,有些事不好逼急了,便寻了个机会,悄悄在主上跟前露了这个意思。
主上倒是懂源旃一心思,当时便一笑,道:“她是怕孩子太聪明,受人欺负。”
这孩子太聪明,怎么还会受人欺负呢?荣瑛从自己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如今储位空虚,各路势力争相揣测上意,总是不得要领。而尧宁君源旃一作为主上信任器重之人,统领内卫府,在长老院有一席之地,不但说话很有分量,就是主上的心意,也能从源旃一那里传出去。但是源旃一并不是好接近的人,那些人想要旁敲侧击,也得找到好的时机。
主上的继承人,自然是要从品默阁那些孩子当中选出来。源旃一既然收养了源宥之,自然就要为源宥之的将来考虑,所以大可从源宥之身上下手,就是源宥之跟谁更亲近些,都能引发诸多揣测。这其中若是有什么差错,源宥之终究是要吃亏的。
而源宥之去品默阁读书的这段时间,确实表现出过人的天赋,大家再多一番吹捧,不久成了捧杀之势了吗?
所以,源旃一才会那么不开心。
荣瑛从想明白这个问题,心里也有自己的算计。神国传承至今近三千年,历代的主上,除了最初那几百年,后世基本少见长寿之主,多的是年少继位、英年早逝的主上。如今的主上,年纪是大了些,虽然看着健朗,也不知还有几年活头。
勋旧们喜欢博拥立之功,通常的程序是违背在位主上的意愿,扶持孤立无援的神族,这样就能在新主上继位以后大权在握,为所欲为,如此循环往复。但是,如今主上似乎有意培养自己的继承人,这样的继承人名分地位早早定下,早早就逼迫勋旧站队,对于洵都荣氏这样的家族来说,并不是最好的局面。
押宝嘛,这押错了可怎么办?
而且,主上自己培养的继承人,通常会继承主上的施政方略,在大事上不敢轻易改弦易辙。如今主上大刀阔斧推行新政,勋旧们知道不能反抗是死路,所以指望着人亡政息呢。要是主上自己培养出一个受人拥戴的继承人,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一个明面上的继承人,必定会受到多方势力的影响,一旦这位继承人不慎倒向主上的对立面,或废或死,便是寻常事。
荣瑛从心里掂量着,脑海中浮现出品默阁那几个神族女孩子的模样,无一例外,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高贵女子,暂时还没有特别不成器的。她不禁想,要是再过几年,事情会发展到哪一步呢?
源宥之当然还不懂这些复杂的东西,但是她从同伴的热情中,品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她也在揣测养母为什么不开心,于是她便悄悄地学着作出一些笨拙的模样。
她年纪虽小,心思却不少,只叫人以为从前的聪慧,全都是因为在府里做足了功课,更兼尧宁君亲自教导的结果,如今时间久了,便渐渐露出了本性。
这时候,那些先生却用上了谦虚端庄、勤奋刻苦之类的评价,就连在刀术课上,源宥之笨拙地挥舞着长刀,又特意装模作样的多练了一会儿,呈现出来的结果,便是练了许久也没什么长进的样子。即便这样,荣瑛从也要对着众人夸上几句,说得大家心悦诚服,更是说得源宥之脸上发热。
这可是源宥之故意丢脸的,她的养母是谁?是尧宁君源旃一,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刀,身经百战,就凭着刀法,在江湖和庙堂有无数支持者。而她,源宥之,作为源旃一唯一的养女,尧宁君爵位的继承人,源旃一手把手教出来的人,就这表现,难道不应该受到嘲讽吗?
源宥之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回到家,养母果然很不高兴。源宥之想了想,记得有一个词叫“童言无忌”,应该是说小孩子可以讲一些大人不能说的话,于是便在当天晚饭之后到养母房里请教。
“女儿有一事不明,还请母亲赐教。”
“说。”
“女儿在品默阁读书,无论表现如何,先生们都是要称赞一句,回到家里,说与母亲听,母亲总是闷闷不乐,女儿不解。”
“你这是两个问题。”
“先生们变着法称赞女儿,是因为主上的宠爱和母亲的权势,女儿明白。女儿只是想知道,母亲为何不开心。”
今年又长高了的源宥之扯着养母的袖子,很认真地问:“母亲,您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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