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诤的声音宛如一道惊雷, 让隋尧山下意识地直接把才熄灭的烟头直接攥进了掌心里。
他转过身来,看向了站在他身后的秦诤,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 可喉咙却像是锈住了一样:“秦……秦诤?”
秦诤双手抱肘,似笑非笑地看着隋尧山。他的身后就是学校里传来的欢呼大笑的声音, 热热闹闹的, 仿佛在另一个世界似的。
他上前几步, 走到了隋尧山的面前, 视线漫不经心扫过了他紧攥着的手掌, 然后叹了口气:“我记得你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吧。”
隋尧山愣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甚至都没有听见秦诤在和他说什么, 耳边一阵嗡鸣, 恍恍惚惚间满脑子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被他看见了。
隋尧山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仿佛一名早已预知到自己结局的死刑犯, 只等待着审判官的最后一声定锤。
“秦诤。”隋尧山垂眸,借着身后昏暗的灯光,把视线落在了秦诤的脸上,他说, “你怎么过来了。”
隋尧山安静地看着秦诤, 语气平常得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秦诤也在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沉甸甸的,让隋尧山看得一阵心慌。秦诤是笑着的, 带着一种怀恋和遗憾, 在渡过河面而来的晚风里沉默地盛开。
秦诤并不回答隋尧山的问题,他们之间明明只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可隋尧山却一直在回避。
河岸草丛里的昆虫低声叫着, 在一起一伏的河水里涨涨落落。
隋尧山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才叹出了一口气,摊开自己的手掌,露出了掌心里已经被攥成一团的烟蒂,肩膀塌下了一点,靠着树干轻声辩解了一句:“我已经很久没碰过了,没有骗你。”
秦诤从他的手里拿走了那一小截烟蒂,烟头已经彻底熄灭了,在末尾处留下了一片灼烧过的痕迹。他握住了隋尧山的手掌,隋尧山下意识地就想抽离,却被紧紧地拽在了原地。
隋尧山的掌心红了一小片,尽管他攥起来的时候烟头已经按灭了,可温度还在,刚刚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慌乱中隋尧山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秦诤伸手碰了碰被烫红了的地方,无奈地笑了一下,抬头问道:“隋尧山,你是不是傻啊?有这么害怕我吗?”
隋尧山“嗯”了一声,然后别开脸,看向了一旁黑色的树丛里,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我说是在横川的时候就认出来了,你信不信?”秦诤的语气里带了些轻快的笑意,反问了回去。
隋尧山弯了下嘴角,轻声说了句:“我信。”
他信,无论秦诤说什么他都会信,从很久之前一直到现在,只要是秦诤对他说的,就算是拙劣的谎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相信。
相信秦诤这件事,向来都是和爱意捆绑在一起的。
隋尧山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释然还是破罐子破摔,其实从秦诤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开始,他就知道,秦诤已经认出他来了。
秦诤说,他不是答应要戒烟了吗。
从来到这里开始,他从来都没有抽过一根烟,而这句承诺,是上辈子他应下来的。
那个时候,他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瓶颈和低谷,整个人都像是被禁锢住了一样,拼尽全力地想要写歌,想要创作,可表达欲落到了纸上就成了满纸干瘪、空洞、味如嚼蜡的东西。
他清清楚楚地感受着灵感是如何一点点地在他脑海里枯竭,哽在喉咙间几度要喷薄而出的倾诉的欲望是如何一点点地被浇灭。他仿佛被关在了一间密不透光的屋子里,逼仄的环境压迫着他的神经,让他很快就陷入了一种歇斯底里的自我厌弃之中。
那段时间,他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昼夜颠倒,酒瓶子和烟头落得满地都是。他每天醒来,就坐到窗边,看着傍晚的太阳缓慢地消失在高楼的后面,明亮的橘红色悄无声息地就被黑夜替代。
他当时根本记不清自己每天抽了多少根烟,喝了多少瓶酒,才勉强压住了心里翻涌而来的破坏欲望。他写不了歌,甚至到了拿起笔都会颤抖的地步,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让他倍觉倦怠和痛苦。
歌手被剥夺了声音,诗人被剥夺了感觉的能力,灵感不再属于你的时候,并非是努力就能解决困境。
然后,就在他即将崩溃的时候,秦诤回来了。
他还记得那天秦铮推开他房门的那一刻,窗外的风忽然就停了。
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都在渴望着能见秦铮一面。不只是现在,而是很久之前,这样的欲望就已经深埋在了心底。
秦诤走到了他的跟前蹲了下来,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笑眯眯地问道:“我才走了多久,你怎么就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
他回答了吗?
隋尧山已经不记得了。他很少会去记忆自己的行为,毕竟回忆里只要有秦铮就已经足够了。
那天窗外的云烧得漫天都是,燎原野火一样,连带着房间里都变得干燥、闷热了起来。
他放纵着自己伸出手,一把抱住了蹲在自己面前的秦铮,他把头埋在秦铮的颈间,呼吸着他身上干净的洗衣粉的气味,是小苍兰的味道。
秦铮任由他抱着,然后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哄孩子一样。
他一边轻拍着隋尧山的后背,一边笑着问道:“这是谁家没人要的小狗狗,要不要跟我回家啊?”
隋尧山感觉到自己心底无处宣泄的烦躁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消解在了秦铮身上的小苍兰的气味里,干涸的灵感像是久旱后逢上了一场大雨,温暖而酣畅的快感顺着经脉游走过了全身,温养了枯萎的身体,最后灌注进了心脏。
他的心脏跳动着,每一次都裹挟着灵魂的颤动,叫他的指尖都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
当他真切地将秦铮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才自心底里生发出了一种满足的叹息。就像是一个孤身走了许久的人,终于握住了光,有人告诉他,活着是有希望的一样。
他哑着嗓子,过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好……”
秦铮松开了他的肩膀,从他的床头摸走了还剩下一半的香烟,无比精准地扔进了垃圾桶里,说道:“吸烟伤嗓子,还是戒了吧。”
他说:“好。”
直到今天,他在秦铮面前,违了约。
隋尧山的手还被秦铮握在手里,隋尧山就像不知道一样,任由他牵着。
晚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过,搅动着空气里的热浪,呼吸之间都仿佛带上了躁动的温度。
隋尧山不再装出一副乖顺的模样,神情恹恹地问道:“那首歌,你听过了吗?”
秦诤明知故问地回了句:“哪首?隋尧山,你私下发给我的歌可太多了,你说的是哪一首呢?”
隋尧山看着秦诤,知道他是故意的,可还是没有办法。
秦诤分明是听过了,分明听过了还能这样毫无顾忌地来招惹自己,所以……隋尧山的喉结上下动了一动,不敢继续细想。
他抬起手,缓缓地盖住了秦诤的眼睛,然后将额头抵在了自己的手背上,退无可退地喟叹道:“秦诤,别这样看我,别让我多想……求你了。”
秦诤眼前一片漆黑,遮住了视线后,身体的其他感官总会变得格外敏锐。
比如现在,他清楚地感觉到隋尧山说话时的呼吸,离自己到底有多么近,近到已经超出了朋友之间应该有的距离,近到只要他愿意就能抬手碰到隋尧山的嘴唇。
秦诤轻快地笑了一声,弯着嘴角,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隋尧山的声音在颤抖,他说,“我想,把你关起来,最好谁都找不到,没有粉丝、没有记者、没有那些对你有非分之想的人来分走你的注意,我想抱你,想吻你,想和你上床,我还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在剖干净了自己的内心后,隋尧山像是卸下了重负。
“秦诤,我喜欢你。”他轻声重复道,“我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喜欢你了。”
秦诤安静地站在原地,既没有呵斥也没有反抗,只是偏了偏头,笑着说了句:“隋尧山,你这不算是非分之想吗?”
秦诤的声音轻柔的像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让隋尧山捉摸不透。
隋尧山不敢松开手,只能隔着手掌,喉咙一直发干。他说:“是,秦诤,我就是表面上和你充当着什么朋友,背后却一直抱着这样的非分之想。秦诤,你会厌恶我吗?”
隋尧山问出这句话时,眼睛里透露出了一种近乎死寂的绝望,周遭的声音都被隔绝在了他的感知范围之外,成了嘈杂的背景乐。
他听见,秦诤拖长了声音,非常、非常缓慢地对他说道:“隋尧山啊……如果说,我对你也一直抱着这样的非分之想,你觉得,我还会厌恶你吗?”
隋尧山愣在了原地,大脑宛如宕机了一样,脑子里空荡荡的一片,完全反应不过来秦诤在说些什么。
他慢慢地移开了手,对上了一双漂亮张扬的含着笑意的眼睛。
隋尧山张了张嘴,嗓子仿佛坏掉了似的,过了好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问道:“秦诤,你……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秦诤,说清楚一点好不好?我不明白,秦诤,我不明白。”
隋尧山咽了咽唾沫,声音里几近哀求。
秦诤看着他的样子,蓦然笑了一下,原本握着隋尧山右手的那只手,手指绕过了他的手掌,勾着他的手指,与自己十指交握。
他仰起头,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晚风留在了河岸的对面,树叶不再哗哗作响,鱼儿潜水,月亮隐匿,就连草丛间的虫子都停下了低鸣。
周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生怕有所打扰。
唯独秦诤靠在隋尧山的耳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问道。
“我说,隋尧山,你要和我接吻吗?”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终于写完了!!!好开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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