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1931年）春末。
广佛公路的尽头，一长串车队扬起灰。
打头的是六辆福特改装的装甲车，挺着两挺勃朗宁重机枪，后面跟着十几辆运兵卡车。
陈赓半仰在吉普车副驾上，啃着一个苹果。
司令，这排场有点过了吧？
陈赓把果核顺手扔出窗外，从广州开到东莞，沿途的县长吓得在路口跪迎，还以为你要拉他们去枪毙。
吴凡坐在后座，军装外套敞着，手里盘着两块怀表。
几年没回老家，当年我爹拿十万大洋买我一条腿。
如今腿还在，总得让他看看这十万大洋听了多大个响。
东莞，吴家大院。
正房堂屋里，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吴老太爷吴廷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水烟袋，脸色铁青。
账房先生立在下首，抹着额头的汗水报账，老爷，上个月广州司令府又派了，特别振兴税。
咱家名下的三家纱厂、两处缫丝厂，被抽走两万现洋。
城外的八百亩水田，全被征收成了工业用地，发了一堆没人要的公债破纸。
活土匪！这是造孽啊！
吴廷芳一拍桌子，茶碗盖摔个粉碎，自打那个姓吴的什么总司令主政两广。
咱们这些老骨头算是倒了血霉了，刮地皮刮出花来了，也不怕吃多撑死！
话音未落，管家连滚带爬地翻过门槛，鞋跑掉一只。
老爷！不好了！当兵的把咱们镇子包围了！
吴廷芳手一抖，烟斗砸在脚面上，谁的兵？”
穿灰军装，戴着德式钢盔，手里的连珠枪黑洞洞的。
外面还有几辆比房子还大的铁王八，说是第一军的警卫团！
吴廷芳双腿一软，瘫在椅子上。
坏了，在背地里骂总司令，被特务听见了，这是来抄家灭门啊。
快！把后院地窖的钥匙拿出来！
开中门，叫上全家老小，去门口磕头！
吴廷芳挣扎着站起来，整了整马褂，破财免灾，留得青山在。
吴家宅门外。
荷枪实弹的士兵分列两侧。
镇上的乡绅地主全缩在街角，大气不敢出。
车门推开，一双及膝的马靴踩在青石板上。
吴凡下了车，伸手扯了扯衣领，把披在肩上的呢子大衣往上提了提。
肩章上，三颗金灿灿的将星在阳光下扎眼。
去年中原大战，吴凡拥兵不发，坐视各路军阀打成一锅粥。
蒋介石为了安抚两广，捏着鼻子给他授了二级上将，特派两广绥靖公署主任。
如今的他，是实打实的南天王。
吴廷芳领着一家老小扑通跪倒在台阶下，头都不敢抬。
长官饶命！
吴家愿捐献一半家产支持抗建大业！
只求长官高抬贵手，给口饭吃，老太爷闭着眼嚎叫。
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爹，你要饭要到我头上来了。
吴廷芳猛地一怔，这动静，怎么这么耳熟？
他大着胆子抬起头，入眼是一张轮廓硬朗的脸，带着点痞气，跟自己年轻时挂在书房的画像有七分像。
只是眉眼间多了一股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
再往下一看，笔挺的将官服，胸前挂着青天白日勋章、一等宝鼎勋章，肩头的三颗星明晃晃的。
凡……凡儿？老太爷揉了揉眼，声音发颤。
怎么，出门几年，连儿子都不认了？
吴凡弯下腰，伸手去扶老爹。
吴廷芳死死盯着那个肩章，又看了看旁边全副武装、站得像一堵墙一样的陈赓等人。
脑子嗡地一声，气血倒涌。
你……你造反了？
你敢穿戏服充将军！还要拉全家杀头啊！
老太爷两眼翻白，当场抽了过去。
卫生员，拿嗅盐来！陈赓大喊。
一阵兵荒马乱后，吴廷芳被抬进了正房太师椅上。
老太爷悠悠转醒，第一眼看到吴凡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喝茶。
周围站着几个肩膀上扛着金星少将的军官，全都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在一旁。
爹，醒了？吴凡放下茶碗。
这……这不是做梦？
吴廷芳掐了一把大腿，疼得直咧嘴，你……你真当将军了？
我记得黄埔毕业，撑死是个连长啊。
杜聿明往前跨了一步，立正敬礼，报告老太爷！
吴司令现任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军长、两广总司令，两广绥靖公署主任、陆军二级上将。
门外那支部队，是司令的直属警卫团。
两广七十二县，现在都是司令说了算！
老太爷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话，那个刮地三尺、丧尽天良、逼得全广东地主上吊的活阎王总司令……是你？
那是外面人不懂事瞎传。
我是为了两广的工业化进程。
吴凡往椅背上一靠，咧嘴笑了笑，爹，这两年收你那几万大洋特别税，儿子也是公事公办，您别往心里去。
你个逆子！
吴廷芳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抄起旁边的拐杖就砸过去。
吴凡没躲，陈赓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拐杖。
老太爷息怒，司令也是为了大局。
大局个屁！
老太爷气急败坏，十万大洋！
当年我给你十万大洋去黄埔走后门。
你现在当了两广的土皇帝，你贪了多少钱才买来这个上将？
委员长是傻子吗？哪天他回过味来，咱们吴家得诛九族！
吴凡从兜里摸出几份委任状和嘉奖令，啪地拍在桌上。
看清楚了，国民政府实业部表彰令、军委会嘉奖状。
委员长在南京天天在日记里夸我是，党国干城、实业救国之典范。
老太爷拿过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上面鲜红的总统府大印不似作假。
他图啥啊？
你在两广把洋人都得罪光了，中央军就不南下打你？
吴凡站起身，走到老爹身边，压低声音，爹。
这世道，手里有枪有钱才是硬道理。
外面那些铁王八你看见没？
我拉出两个装甲师，他委员长要是敢动手，我连南京一起平了。
吴廷芳咽了口唾沫，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只会斗鸡走狗的儿子，早已经变成了一头吃人的猛虎。
那你今天带着兵回来，想干嘛？
老太爷死死捂住口袋，要钱没有！
你要是再逼我认购公债，我今晚就挂在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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