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那句，我愿意刚脱口。
吴老太爷前一刻还佝偻着腰，一副随时准备咽气的模样。
这话一出，老头猛地挺直了背，手里的拐杖一扔。
他一把推开旁边的吴凡，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林知夏面前，两只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好闺女！我就知道咱们吴家没看错人！
林知夏脑子嗡地一响，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她本意只是想先稳住老头，等过两天吴凡拍屁股走人北上，这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谁成想老头变脸比翻书还快。
不是，吴伯父，我刚才那个意思是……她慌忙想往回找补。
叫什么伯父！叫爹！
吴廷芳根本不给她留缝隙，转头冲着院门外扯起破锣嗓子嚎，老胡！死哪去了？
把老子放在祠堂供桌底下的红木匣子抱过来！
林知夏急得直瞪吴凡。
吴凡没吭声，摸出兜里的半截香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慢悠悠吐着烟圈。
这混蛋非但没解围，反而露出一副，老爹发话我也不敢违抗，的欠揍模样。
不消片刻，老管家抱着个落满灰的匣子气喘吁吁跑进来。
吴廷芳抢过匣子，直接掀开盖，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田契。
老头把盒子往林知夏怀里一塞。
这是咱们家在佛山的三千亩水田，还有我的一点私房钱。
拿着，这是改口费，从今天起，你就是两广总司令的太太了。
林知夏抱着匣子，像抱着个烫手的山芋。
她终于回过味来，什么逼婚，什么上吊，这爷俩分明是在唱双簧！
老头子要儿媳妇，吴凡顺水推舟。
把她这个能算账又知根底的“管家”彻底钉死在吴家这艘破船上。
吴凡走上前，叹了口气，语气极其无辜，知夏，你也看到了。
老爷子脾气倔，我要是今天不娶你，他真敢一头撞死在水井上。
我马上就要带兵去华北，后方全指望你照应。
他说得冠冕堂皇，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少拿大义压我！林知夏气得发笑，咱们之前说好是假恋爱，现在这算什么？
吴廷芳耳朵尖，立刻凑过来，什么假恋爱？
进了我吴家的门，那就是我吴家的儿媳。
明天是个好日子，宜嫁娶。
老胡，赶紧去订酒席！整个广州城的厨子全给我包下来！
明天？林知夏彻底绷不住了，时间这么紧，哪里来得及准备？
来得及，吴凡把烟头丢在地上碾灭，爹，既然要办，咱们就得大办。
不但要办，还要风风光光地办。
发请帖，整个广州城有头有脸的，全给我叫来。
吴廷芳眯起老眼，打量着儿子，知子莫若父，他太清楚这小子的花花肠子了。
吴凡开始掰着指头算账，太古洋行、美孚洋行得请。
南边的盐商、城东的丝绸大户、各大商会的会长，还有附近那几个小军阀的代表。
全给他们下帖子，这时候我吴凡大婚，谁不来，就是看不起两广总司令。
林知夏手一抖，差点把红木匣子扔出去。
这哪里是办婚礼，这是临走前要再刮一层地皮！
二十万大军开拔在即，这活阎王居然连自己结婚的份子钱都不放过。
吴凡，你要不要脸？
林知夏骂道，这时候大操大办，南京那边会怎么看你？
要脸能买子弹吗？要脸能买盘尼西林吗？
吴凡摊开手，南京怎么看我无所谓，反正我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贪得无厌的军阀了。
既然名声都臭了，不如多变点现大洋出来，前线部队不缺枪，缺急救药品。
提到药品，林知夏不吱声了。
她咬着下唇，看着吴凡那副理直气壮的痞样，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份子钱，归我管。
没问题！全划到咱家的私账上！吴凡答应得那叫一个痛快。
吴廷芳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就这么定了！
赶紧量尺寸做衣服，管家，去印请帖！
广州城迎来了有史以来最荒唐的一场大扫荡。
陈赓和杜聿明亲自带队发请帖。
说是发请帖，其实跟土匪下山没两样。
黄埔港码头，几辆卡车把太古洋行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陈赓穿着崭新的中将制服，大摇大摆地走进经理办公室。
麦克先生，我们总司令明天结婚。
这是请帖，陈赓把大红的硬纸板拍在办公桌上。
英国经理麦克看了一眼外面的重机枪，咽了口唾沫，陈将军，恭喜吴司令，我一定派人送上薄礼……
薄礼可不行，陈赓咧嘴一笑，我们司令说了，太古洋行是广州最大的外资商行。
这礼金要是太少，丢的是大英帝国的面子。
起步五万英镑，少一个子儿，以后你们的货船在珠江口，保不准会碰上什么水雷。
咱们这刚买的德制水雷，质量好，脾气大。
麦克脸都绿了，手直哆嗦地签了一张渣打银行的汇票。
同样的情景，在广州城大大小小的商会、米铺轮番上演。
第一集团军的将领们拿着花名册，挨个敲门。
整个广州的上流社会叫苦连天，都在骂吴凡这个活阎王，打仗之前还不忘搜刮民脂民膏。
婚礼当天。
两广军署门口没有挂大红灯笼，而是架着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枪管上绑着红绸子。
这迎宾的阵仗，让来吃酒的宾客们两腿发软。
院子里摆了八十桌流水席。
与其说是喜宴，不如说是誓师大会，四周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卫兵。
账房设在正厅门口，胡宗南戴着个算盘。
坐在桌后记账，旁边放着三个打开口的大麻袋。
东门盐商李老板，两千大洋！
佛山丝绸商会，五千法币！
美孚洋行，五万美元！
胡宗南一边扯着嗓子唱票，一边把现钞往麻袋里塞。
但凡给得少的，胡宗南连眼皮都不抬，直接冷哼一声。
吓得不少豪绅当场把手上的金戒指撸下来往盘子里扔。
后院卧房。
林知夏穿着一身大红的苏绣旗袍，坐在镜子前。
她没有盖红盖头，头上盘着发髻。
看着镜子里自己浓妆艳抹的样子，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天时间，把自己嫁给了一个全中国都在骂的大贪污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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