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地砖上切出一道道明暗分界。
林知夏睁开眼，身侧空荡。
她坐起身，扯过薄被掩在胸前。
吴凡背对着床，正在系武装带。
宽阔结实的背部肌肉随着他的动作隆起。
他换上了笔挺的总司令制服，黑色高筒皮靴擦得一尘不染。
听到声响，吴凡回过头，他把一串铜钥匙扔在枕头边。
军署内库和地下金库的备用钥匙。
他手指扣紧领口最后一颗风纪扣，账房归你，广州城归你。
林知夏没去碰那串钥匙，她披上外衣下床，走到他面前，伸手抚平他肩章上的几道折痕。
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颌，青黑色的胡茬有些扎手。
前线不比家里，枪炮无眼。
她低头看着他胸前的勋表，伤药带足了吗？
门外传来吉普车引擎的咆哮声。
陈赓的大嗓门穿透院墙。
司令！全军集结完毕！
北郊大营。
人山人海。
十四万全副武装的士兵排列成庞大的方阵。
从点将台往下俯瞰，清一色的德式M35钢盔，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冷光。
毛瑟98K步枪刺刀如林，重机枪连呈网格状排开，旁边堆积着黄澄澄的弹药箱。
风卷着红底青天白日旗猎猎作响。
关麟征跨立在最前排，摸着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咽了口唾沫。
娘的，他偏过头跟胡宗南嘀咕，老子在中央军熬了这么些年，连个德械师的毛都没摸着。
来广州，弄了个全德械主力军，吴凡这小子真肥。
胡宗南横了他一眼，人家连自己亲爹和洋人的竹杠都敲，你学得来？
皮靴踩在木制阶梯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吴凡大步走上点将台。
底下的杂音戛然而止，十四五双眼睛齐刷刷望过去。
吴凡走到麦克风前，双手撑着讲台边缘，目光扫视全场。
报纸上怎么骂我，你们在营房里都看了！
吴凡的声音通过几个硕大的喇叭传遍校场，他们叫我刮地皮的，叫我贪污犯，叫我军阀蛀虫！
台下无人敢出声。
我认！吴凡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老子就是刮地皮！
老子不仅刮广州豪绅的，连太古洋行、美孚洋行的底裤都扒了！
底下一阵轻微的骚动，前排几个老兵没忍住，咧着嘴乐了。
为什么我要这么干？
吴凡单手举起，越过人海，直指北方，因为华北平原上，日本人开着坦克横冲直撞，飞机在天上拉屎！
我们的兄弟部队，二十九军的弟兄，拿着老套筒，挥着大砍刀，用人命去填那些窟窿！
老子刮来的真金白银，全换成了你们头上的钢盔，手里的枪，还有身后的重炮！
他一把扯下白色手套，狠狠砸在木地板上。
南京那边舍不得给的军费，我给！
蒋委员长舍不得发的装备，我发！我就给你们定一条规矩。
吴凡提高音量，声音穿透云霄。
枪口，全他妈给我往死里打小鬼子！
把这帮倭寇，从哪里来，打回哪里去！
这二十万人，谁敢退后半步，老子亲自拿马克沁突突了他！
杜聿明立正敬礼，扯开嗓子狂吼，杀敌！
杀敌！杀敌！杀敌！
十四万人的吼声汇聚成海啸，震得军营外的树叶簌簌掉落。
无数把刺刀在阳光下晃动，整座大营杀气冲天。
开拔。
吴凡一挥手，军号嘹亮。
装甲部队率先启动，履带卷起黄沙。
炮兵团的牵引卡车紧随其后，步兵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厚重的皮靴踏在黄土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震动声。
吴凡走下点将台。
他刚进车，正要启航。
吴凡！
身后传来女人的喊声。
林知夏穿过送行的人群，快步跑来。
她今天脱了旗袍，换上一身干练的青布洋装，长发简单束在脑后。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灰布包。
给你，林知夏将布包递上去。
打开包袱皮，里面是两个怀表，还有个附身符。
一个用来看时间，另一个备用，她仰头看他。
她站得笔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广州城里的事，你不用管。
账本我核查过了，几家商会也敲打过。
林黑虎他们三个人，我压得住。
后勤补给，每个月一号，我给你往前线送，林知夏语速极快，生怕耽误时间。
吴凡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两人相隔不到半尺。
辛苦你了。吴凡开口。
林知夏鼻尖发酸，眼眶泛红，她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活着，她轻声吐出两个字。
好。
吴凡上车，车辆冲出大营。
林知夏站在原地，直到那面红底青天白日旗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回去吧，吴老太爷不知何时，拄着拐杖走到她身边，叹了口气，这小子命比石头硬，阎王爷不敢收他。
林知夏收回视线，转过身。
脸上的柔软收敛干净，恢复了平日里冷面账房的模样。
管家，备车，去太古洋行。
林知夏边走边吩咐，麦克昨天答应的两卡车盘尼西林还没交货。
他要是敢赖账，让林黑虎带人去码头卸他的货。
老管家冷汗直冒，连连点头。
这刚过门的少奶奶，收账的手段比少爷还狠。
另一边，北上军列。
闷罐车厢内热浪滚滚，陈赓热得解开军服领口，拿着水壶猛灌几口凉水。
你真把老家的底子全掏空了？
他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吴凡，弟妹没跟你急眼？
吴凡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她忙着去刮那些洋人的地皮。
车厢角落里，几个黄埔将领正凑在一块看地图。
胡宗南手指在华北的防线上比划，目前二十九军在卢沟桥打得很苦。
日军的增援部队正源源不断通过平汉铁路往南压。
老杜，你那三百多辆三号坦克，够鬼子喝一壶的。
到了平津前线，你先上，兄弟们在后面给你助威。
杜聿明冷哼一声，我这可是金疙瘩。
司令花大价钱买的进口履带，要是刮花了，我都心疼。
你们步兵先上去拉扯阵型，我找准机会直插鬼子指挥部。
吴凡闭着眼，手指敲击着桌面，不要去宛平，我们直接去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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